刻舟求剑之乡村记忆——胡同
译文
“俺是一块光屁股长大的。”
不论在啥时候,啥场合,听到这句话,刻在我记忆深处的那道痕迹,像风吹进平静的海湾,感情的潮水在心中激荡,情不自禁地想起胡同,想起一块光屁股玩耍的小伙伴。
黉山脚下的北沈马庄,有条进深约五十米的直胡同,位于狮门口与马湾之间东西街北。站在街上,一眼望到胡同底的那个门,是我老家的大门。门里是个典型的北方四合院,院中有两棵树,一颗是大枣树,枝叶浓密遮了大半个院子,另一颗在它的西边,也是一棵枣树,是小枣树,枝叶稀疏树冠小,却比大枣树高出一大截。南屋后附有院子,西屋后也附有院子,东屋后是马湾,北屋后是街道,我家住在北屋。院里的住户都是我们一家的族亲,是胡同里人最多的院落。
胡同坐西朝东的两个门,住着别姓的两家人,他们同姓是族亲。坐东朝西就一个门,里面住着我的两家族亲。别看胡同里的门不多,只住着两姓人家,可同龄人多,特别是六十年代灾荒过后,胡同里添了很多孩子,有人就热闹。两姓人家和谐相处,胡同里充满了祥和的气氛。
天放亮,孩子们在大人催促下,揉着惺忪睡眼,从炕上爬起来。要是夏天,连衣服鞋都不用穿,由席子上哧溜滑下地,按大人的指示,从胡同里跑出去,或到狮门口看看有卖啥的,或去干些别的事情。
那时,经济紧张,物资匮乏,家里人口多,生活拮据,家家在开支上,能省则省。到了夏天,学龄前的孩子,特别是男孩子,还少有穿衣服的,因此,在乡村见到光屁股的孩子,是司空见惯的事。
吃过早饭,胡同成了我们的天下。刚推来的垫栏土,就是我们的游乐场。在土堆上滚来滚去的嬉闹,一只手插进土里,另一只手往上拢土,嘴里不住地说:“拍打拍打燕窝,张了墙,砸了锅,燕子来家不依我。”看谁做的窝好。塌了的,气恼的把好的踩了,赌气的说:“不玩了。”
一歪身就把尿撒进土里,伸手和成泥,喊着:“咱来呱呱雷,看谁摔的响。”于是,每人抓块泥,在手里揉捏成盆型。盆底要薄,不然,倒扣摔不响。呱呱雷摔在地上,发出“啪”“嘭”的响声,底炸开一个洞。脸上,肚皮上,全是飞起的泥屑,随手抹一把,像画京剧脸谱似的,你望我,我望你,脸上露出天真的笑容。
玩具对我们来说,是稀罕物。但我们自己会想办法,废弃的破布线头、牙膏皮等废旧东西,捡来集攒着,待货郎来了,换自己喜爱的玩具,最爱换的是琉璃蛋。
地上画个方框,在每个角上挖小坑,中间也挖一个。弹琉璃蛋游戏开始了,琉璃蛋挨个弹进四周的坑,最后弹进中间的那个坑,有皇了,才可以随意击杀对手。游戏中,瞪大眼睛瞧着对方,是否有少进一坑的欺瞒行为。潜移默化的养成了干事认真诚实的好作风。
自己也动手制作一些玩具。取一小截木棍,两头削成尖形,我们叫它“妖”。把“妖”放在地上,用块木板敲它尖头,“妖”蹦起来,手拿木板狠狠地去打它,“妖”飞出去。然后,从“妖”落下的地方,挪动打“妖”的木板丈量。打“妖”距离远的,是胜利者。无论弹琉璃蛋,还是打“妖”,小伙伴们争先恐后,浑身满是不服输劲头。
胡同里响起了一遍又一遍,回家吃饭的呼喊声,没人在意。大人急了,上前拽着胳膊拖走。霎时,手拿着煎饼咸菜又回到胡同。渴了,随便到一家,摸起葫芦水瓢,舀起瓮里水就喝,水从下巴淋到肚皮,不顾这些,葫芦水瓢一放,小手胡乱抹抹嘴,很享受的喘口气,继续加入玩耍队伍。
大人闲暇时,也会召集我们,围在他的身边,用钢笔在小手腕上画手表,趁我们抬手看表的机会,大人顺手捏起我们的肚皮,往上猛地一拽,“啪”的一响,我们捂着肚皮,望望大人会心地笑了。
胡同里玩腻了,就到狮门口,看匠人的神奇制作。有时学着商贩吆喝,有的商贩瞅瞅我们笑一笑,有的商贩怒气冲冲的瞪着我们,一副要追打我们的架势,见此情景,我们一哄而散,望胡同里跑。回头看看商贩没追来,再肆无忌惮的吆喝几声。
“看。”顺着小伙伴的手望去,胡同上空有只老鹰,我们兴奋地追出胡同,昂首望着蓝蓝的天空中,自由翱翔的老鹰,使劲喊:“老雕老雕转转,公鸡母鸡繁蛋,你不给我打水,我不给你做饭。”童稚的喊声,带着展翅飞翔的渴望,伴着老鹰飞出了村庄,飞向广阔的天空。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一晃,到了上学的年龄。此时,经济有所好转,人们生活渐渐改善。
我们告别光屁股的胡同,穿上崭新的衣服、鞋子,小伙伴们相约,不要大人相送,自行结伴到学校报名,开启了人生的重要历程——学校生活。
俱往矣!我们都已长大成人,胡同却老了。
望着残垣断壁的胡同,心中感慨万千。在社会不断进步,繁华昌盛的今天,胡同像位殚精竭力的老人,默默的守着一块天真烂漫的天地。
站在胡同里,感情的潮水激荡着我,脱口而出:“胡同!光屁股长大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