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杏花开得繁盛,累累花朵竟压弯了枝条。忆去年杏花盛时,一场大雪骤降,花尽摧折,竟至杏子无一挂果。作家刘亮程先生每每从树下走过,举首仰望,树影婆娑,不知树是否亦知他所望。
杏果无收之年,树叶却长得尤为茂密,树的劲气似全用于生叶了。层层叠叠的浓绿,竟像在存心遮掩什么,总让人疑心叶子后面藏着杏子。书院有四十七棵老杏树——是一位来此耕读的女学生所言。她逢杏熟时,尝遍了每棵树上的果实。她告诉刘亮程先生每棵树的杏子滋味各异,并特意指给他一棵树,说它果实最甜,嘱他独尝,勿与人言。
她走后,先生认真数过一遍,从东北角那片高大的老杏树林,数至西边山坡的杏园,只四十五棵。不知她多数的那两棵藏于何处。许是她将一棵树与它的影子数成了两棵;抑或在这榆树、白杨、沙枣、桃树杂生的园中,真有两棵杏树隐身于众木的荫翳里,未曾见它开花,亦未尝过它的果。作家亦曾想尝遍书院每棵树的杏子。然而光阴流逝,先生大约只在杏花开时,沿山坡小径走过杏园。
每棵杏树的花皆不同,粉红、绛红、雪片似的白,花色有异,散发的香气便不同,结出的果实自然也不同。年年杏子都落满一地。无风的夜晚,先生卧在床上,曾听见杏子熟落的声音,有时一两颗,有时一大片,寂然坠地。有风的夜晚杏子落得更多,只是坠地之声埋于风里,听不见。曾有一友来书院熬杏酱,蹲在树下片刻便拾满一篮。一锅接一锅熬煮,熬成的金黄杏酱装满许多瓶子,给书院留些,余下的她带走。
次年杏熟邀她再来,她说不来了,去年熬的足够吃上几年。刘亮程先生一家初到书院那年,见遍地熟落的杏子,便拾来晒杏干。母亲、妻子、厨师,全上阵,拣来的杏子掰作两瓣,晾于筛上,晒干后装满几大纸箱。送人兼自食,几年过去,库房还剩半箱杏干,已生了虫。此后他们便对落地的杏子视而不见了,任凭鸟雀与老鼠啄食。杏子熟时,地里的甜瓜、西瓜、西红柿也都熟了,连苹果也泛红可食。或许有一年他们竟全然忘了吃一颗杏子,更遑论尝遍满园了。
外出两日归来,杏花已尽数凋零,院里如铺了一场新雪,粉白花瓣覆地,竟不忍踏足。此时苹果花正盛开,从文学馆至孔子像,再到菜地边,一路花团锦簇。杏树先花后叶,花落尽幼果方生;苹果树则先生叶后开花,前后相差十日。正是昨夜吹落杏花的风雨,吹开了苹果花。
说到风——去年留在菜地听风的那片玉米秆,今晨被先生割倒了。该犁地种菜了。去年秋后,菜地的豆角秧、茄子辣椒秆俱已割除,独留一片玉米秆。他偏爱风刮过玉米秆的声响。冬日书院寂静,除却狗吠鹅鸣,偶有他们一家人的话语声,便只余风声。
他能清晰辨认风潜入院子的细微声息——风掠过西边山梁的厚厚积雪,雪粒冷硬的响声跌落坡来,撞上稀疏的老杏树干。落尽叶子的树发出一堆一堆枯冷的低语。当风刮过苹果园旁那排高耸的榆树,扑向玉米地时,风声被狭长的玉米叶子撕碎成一片哗啦声,每片叶子都在奋力挽留风。黄狗星星能听见老鼠在厚雪下潜行觅食的窸窣,甚至云朵在碧空侧身缓行的微响。杏花凋谢那夜,千万朵花瓣坠地的细碎之声它必也听到了。待先生归来,风已吹散了一堆堆残香。此刻翻过山梁的微风里,已携来东边另一座村庄的苹果花香。而我们院子的苹果花,亦一堆一堆地,悄然弥散出属于自己的甜香。
万物各有其时节,杏花落了,苹果花便接续着开。那些被路撇远的半枯杏树,也依旧在开它们的半树花,结它们的果,不为谁的目光所移易。它们无声地站在世界的边缘,如同那些被遗忘的杏干,在幽暗的库房里独自消亡。生命之实相,或许恰如这园中之树:我们以为数清了,却总有隐于影子的两棵;我们以为尝遍了,终究错过更多坠地的果实。
风起时,玉米叶子哗啦哗啦的碎响,雪粒冷硬的跌落,枯枝的寒颤,狗耳中花瓣坠地的微声——万物皆在吐纳其生息,各自完成自己的岁序,何曾在意人间的记挂或遗忘?苹果花香翻过山梁飘来,此地的苹果花也正香着,这香气在虚空里交织,却各自分明。被路撇远的半枯杏树,来年依旧会开它半树的花,寂寂地落,寂寂地生——这是它自己深谙的、关于存在的全部意义。
(文章很美,却未能读懂其深意,有点郁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