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絮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最后一个冷冻胚胎还是没怀上。

林祈儿崩溃了,躲进医院厕所的隔间小心翼翼地嚎啕大哭。张悟志立在侧门外等她,望着阴阴多云的天衔起一支烟来。一会儿,他的眼前升上来轻烟袅袅的白气,一团团的,像一个个雾灯笼。这一团团雾灯笼渐渐升高,胀开,脆弱而艰难地飘上天空——忽然不知何处吹来了一股凄凉的风,顷刻间便把这一团团雾灯笼尽数吹散,无影无踪。就像原本存活在林祈儿身体里的一颗颗小小生命。

林祈儿走出侧门时脸色白得像雪,只一双密密麻麻布满了血丝的眼还残存着生气。张悟志赶忙掐灭了手中的烟近上前来,关切地看着她。林祈儿停下脚步,抬起头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没有事,才又迈开步来。张悟志紧跟在她身后走下了楼梯,门诊楼到院门有一段宽敞平直的路,两旁高矮各不相同的一棵棵樟树在风的吹拂下簌簌作响,散下几片泛黄的叶。张悟志牵起她的手,发现她的掌心同样冰得像雪。

四个月来林祈儿又一次空着子宫走出医院的大门。一路上她怅然若失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越摸越觉得心里空空得没有着落。怎么就会四个都没有怀上,明明内膜的检查都没有问题,生活上的各样事项也都已按医生嘱咐的来,什么要多吃,什么不该吃她早已熟记到随时可以默写出来,就像儿时那些朗朗上口的诗句。她苦思冥想是哪一步出了问题。人行横道前的绿灯闪烁得格外着急,她驻足望着斑马线上匆匆赶路的人们,忽然有了头绪。医生曾不止一次地嘱咐她不要焦虑,要放平心态,说是这样才能尽可能增加怀上的几率。这点她显然没有做到。

林祈儿尚记得第一次试管时她满怀着希望放进两颗鲜活的受精卵渴盼能怀上一对双胞胎。她记得那天她躺在黑色的手术床上,双腿被架起,亮如白昼的灯光照在她身体上最隐私珍重的地方,一旁是各种各样细长的医学工具,还有一台不很大的带屏幕的仪器。她并不害怕,甚至已经提前开始设想孩子的名。如果是双胞胎男孩,大的叫书......书什么呢?她望着屋顶上的白灯,琢磨着,下体忽然湿润起来,是医生在润滑她的阴道。或者就叫书灯吧,多好听的名字,又美,她很记得年少时夜里借着书灯看书的那些日子,总是怀念。小的可以叫书海,茫茫书海,他一定会读许多的书——她的阴道不知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但是不疼。如果是女孩,可以叫书念,“念”,惦记,常常地想,惦记这人世,常常想念各种各样的人,又好听,又稀罕,她几乎已经在心里独断地敲定下这个名字,只待她的降生——她觉得有一根什么直往她深处里去,带来一阵胀胀得难以言状的感觉。“放松,深呼吸,就快好了。”这是她躺下以来第一次听清医生的话,她照着一连地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好了。”医生说完,那阵胀胀的感觉很快退出了她的身体之外,她穿上裤子,感到浑身一时也都松了下来。医生最后嘱咐她平躺半小时后再下床,推门离去,张悟志紧跟着便从他身旁闪了进来,赶忙询问起她的情况。她轻抚着自己的小腹,满含柔情地看着他,无言,两行热泪没有预兆地从她的眼角漏了下来。

后来两颗受精卵却是一颗也没剩下。医生宽慰说还存有三个囊胚,且囊胚由于已经是生长了几天的,因此妊娠几率更大。医生的话让她刚失了神的目光又复燃起希望,她紧紧扣住站在一旁的张悟志的手,在心里重新给自己打气。一个月后她做了第二次试管,在满怀期望等待了十天之后,她再一次去了医院。测了血,一切指标正常。她崩溃了,那是她第一次为此崩溃。“正常?一切指标正常说明什么?”她缩在张悟志怀里,一边抽搐着一边明知故问地不断重复说。汹涌的泪水打湿了张悟志身上整齐的白色衬衫,他望着怀里崩溃的妻子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去说宽慰的话,只好把环住妻子的双手紧了又紧。他的脑海里还总不合时宜地跳出工作上那些层层叠叠搅乱人心的事,最近他手头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就连这会儿他陪同妻子来检查的两小时事假都是好不容易才请下来的。“悟志......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注定怀不上孩子了。”他轻轻把她的脸埋进了自己的胸膛,小声地说:“清澜,你别多想,我们还剩有两个,一定能成。”她不住点头,那本已快流干的泪水哗的一下又不知从哪溢出许多来。

“清澜,该走了。”张悟志说着,轻轻拽起她的胳膊。她回过神来,刚才眼前往来密集穿梭的车辆都被压在了斑马线后,对街上的人行灯泛着绿。她由他拽着走,像孩童拽着的气球一般。

一个多月了,张悟志还是习惯叫她清澜。一个多月前,在得知第二次试管失败后的那几天夜里,她不是翻来覆去的失眠便是整夜整夜做着稀里糊涂的梦。其中大多是风马牛不相及的梦,梦里那些本没有瓜葛的人聚在一起,场景不停地跳转,腾挪,她总是在找寻什么,耳旁是众人嘈杂的说话声。她总是找寻到筋疲力尽之后才醒来,身旁,张悟志或正打着疲惫的鼾,或已经去赶早高峰上班,独留下空空的枕头与半张床。梦境里的疲惫总是延续到现实,她每一次醒来都如同刚刚结束了一场行程满满的旅行,尤其是体内那颗慌乱跳动着的心,它的每一次跳动似乎都用尽了余下的气力,跳得“咚咚”直响,跳得七上八下,就好像随时要从她的嗓子眼里跳出来。

而在那些失眠的日夜里,她疯了一般地在手机上搜索,搜索各种各样与试管婴儿有关的问题。说什么的都有,胚胎的子宫的激素的医生临床操作的,她拿不准,有时她觉得自己似乎哪里都没有问题,有时又觉得似乎哪里都有,越想着她对自己的身体越发悲观起来,甚至疑心自己的身体早已经出了很大的问题。后来她索性把手机关了机,放到床头柜上,强逼着自己入眠。她用力闭紧了眼,闭到眼角折起了一条条横的或斜的皱纹,许久,却依然睡不着,她的脑海里充斥了太多太杂的思绪,乐观的悲观的都有,但多数是悲观的,它们牢牢占据了上风,试图把她脑海中仅存的一点可怜的乐观也赶尽杀绝。她只好再一次拿起手机疯了一般地搜索着,她把屏幕的亮度调到了最低,黑暗中她乌黑的瞳孔放得格外大,她的目光焦渴地穿梭于密密麻麻的文字间,像一个迷失于沙漠中的游人试图找到那救命的水源。猝然间她的目光顿住了,停留在了一段似乎很久以前的词句间。“说是以前的人们为了求子,会取一些寓意吉祥的名字......”

那一夜她决心改去自己的名字,从“林清澜”成为了“林祈儿”。“林祈儿”,张悟志看着崭新身份证上熟悉的脸庞与陌生的名字,有些别扭地念了出来。她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就像初次意识到这是自己名字的孩童,她痴痴地望着他,脸上缓缓漾开了幸福的笑,像湖面上泛起的涟漪,自内而外的扩散开来,波及这屋里的每一处角落。张悟志不解地看着妻子的笑,稀里糊涂,但此时糊不糊涂的并不紧要,妻子总算是笑了,他已经想不起来上次看到她笑是什么时候的事。于是,他也笑了起来,这一笑湖面上便泛起了第二朵涟漪,散出了第二圈波纹。两朵涟漪泛起的水浪很快相遇了,他们紧紧地挨在一起,贪婪地抚便彼此身上的每一处凸起与凹陷,湖面下一处一处的暗流涌动着,汇成了一处不断壮大的坚实水流,他朝着那深不见底的湖心不断前进,再前进,越往深处走周遭的湖水便把他挤压得越紧,又一边不断地把他往湖心里吸,他颤抖了,用尽最后的力气壮大自身,以求在这湖心里留下自己的印记,“悟志,我这辈子还能......”林祈儿喘着短促的气没说完,便被张悟志捂住了嘴,“下次,一定能成.......”张悟志在几声粗重的喘息声后,那股再不可阻挡的泉涌便一泻而出了。

“祈儿”没有为她祈来孩子。得知了第三次试管失败的那天,林祈儿独自茫然地走出医院,沿着那条望不到尽头的沥青路机械般的迈着步走。灼热的阳光把她的肩背隔着衣服晒得滚烫,沁下大颗大颗的汗珠来,金黄色的人行道上鲜有行人,马路上不尽相同的车辆来往匆匆地穿梭留下一阵一阵远去的风声,她看着一旁那栋孤立于围栏后的三层烂尾楼,心中突然泛起了一股很深的惆怅。她觉得自己正同这烂尾楼一般,那么多孩子在她体内匆匆走过,却没人愿意停留。走过烂尾楼后两旁的高楼逐渐不见了踪影,只剩下白晃晃刺眼的天,空气中有了浅浅的水汽,她扶在路边高过她胸口的栏杆前站定,像蛇一般伸出头望着下方静谧的河面。这条河同其他那些横穿城市街巷的河一样有些浑浊,带着泥土的颜色,河面格外平整,像摊在人间的一张细长大纸,它的流动是无形的,但因为有风,所以她知道河水一定在流动,只是很缓慢,很缓慢,不似她那颗不安的心。张悟志尚不知道今天检查的结果,他今天要主持召开季度会议,实在是抽不开身陪她来医院,大概这会儿也还在开会吧。说不定此刻他还在期待着结果,想到此她的心更无法平静了,真恨不得立刻告诉他检查的结果。她在聊天框里一口气打下了许多的字,但又担心他看到后分心影响了开会,最后还是忍住没有发。她翻看起与他的聊天记录,看着两个月来他对她说得许多宽慰的话,不免想起一直以来他对小孩的渴盼,她知道他对小孩的喜爱一点不比她少,她记得他们结婚前就说好了以后最少要生两个孩子。风忽然大了起来,把沿河树木的黄叶吹进了河里,顺着波浪的方向漂流,她的心里也仿佛被什么罩上了似的沉闷,就如同缩挤在行将超载的电梯里,呼吸愈发得沉重起来。远方,成群的白鸽迎风飞来,它们齐整地扇动着雪白的翅膀拂过河面,宛若一只会动的“人”字形风筝,她的目光很快便被它们所吸引,脚尖不觉地踮了起来,也张开双臂学着它们的模样。风儿在她的脸上身上胡乱地吹,把她一头已经不再乌黑的长发向后捧起,她闭上双眼感受着风,身体悄然间微微摇晃起来,竟也有了些飞翔的错觉。把她重新拽回地上的是一阵急促的铃声,她睁开眼,才发现流淌的河水离她的脸是那样地近,吓得她赶忙缩回了半个身子。电话是张悟志打来的,她稍平复过心情后接起。“清澜,怎么样了?”他心急火燎地问起。“你开完会啦?”她不知怎的避开了他的问题。“对,刚开完,总惦记着我们的事,这会儿一结束马上就给你打电话了,你快告诉我,检查......”“会开得好吗?”她又岔开了话。“就那样,你快先告诉我孩子的......”她忽然哽咽了,不可遏止地抽噎起来,而后嗓子便被什么堵住了似的说不出话来,她闭上眼,泪水无声地从她的眼框缝隙里溢了出来。电话那头陷入了漫长的岑寂,她似乎从这岑寂中听到了某种声音,某种破碎的声音,这声音有时像是从电话那头传来的,有时又像是从她自己那颗胡乱跳动的心。“是失败了吧?”电话那头破碎的声音中似乎还留存有侥幸。她不住摇头,很想大声告诉他不是,可又怎么能够,真相早已从诊室里白衣男人权威的口中不容置疑地说出,岂容她辩驳。他从这沉默中得到了答案,心中残存的最后一点烛火也随之熄灭,只剩下燃烧过后一层一层的灰烬覆在心上,闷闷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半晌,林祈儿似乎听到一声沉重的叹息,过后又是长久的阒然无声。风止了,她望着缓缓平息下来的河面,却似乎听到了潺潺水声。

又拐过一个路口,街边,一行行郁郁葱葱的树木都提前染上了几分秋意,泛黄的叶片在一阵阵风的吹拂下艰难地屹立在枝杈上,好似随时就要落下。其实这最后一次试管林祈儿起初就没有底。那天当她驾轻就熟地脱下裙子躺在床上,张开腿望着那处屋角时就似乎已经预见到了结果。可她刚才却还是崩溃了。或许是漫长的十天等待折损了她的判断,竟让她推翻了自己有生以来一向深信不疑的直觉,又或是她心底里实在太过渴望那个还未降生的小小生命,以至于她竟不辞辛劳地用这十天时间重新催眠了自己。她望着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这全是四个月前她吃促卵药长起来的,以前她的体重从未过百,可自打吃过这些药后她的体重就再没下过一百一了。更别说那些花下去的钱,除去医保报销的部分,他们为了做这四次试管还自掏腰包了近十万块钱,在现在这样不景气的大环境下,十万可十足是一笔很不小的钱。一切全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她用余光扫一眼身旁的他,张悟志正阴沉着脸,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像是刀刻出来的一般,一双深邃望不见底的乌眼珠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几个月里他也大变了样,工作上的操劳加上各方面的压力把他婚后好不容易挂上骨骼的那点可怜的肉连本带利地生剥下来,只给他留下永远喝不尽的咖啡支撑着这副干尸般的身躯。

张悟志是父母唯一的孩子。这唯一既表明了张悟志自幼便受到了一家人全部的爱,也表明了他肩负着一家人承继香火的全部希望。张悟志的父母是传统的,他们以为没有小孩的一家人是不健全的,因此对于儿子儿媳的事格外担心,每隔几天便打来一个电话询问。起初张悟志还能耐下性子劝慰他们宽心,说去了医院才知道原来现在无法自然受孕的人那么多,他们不过是其中的一员。可后来随着一次又一次试管的失败,一天母亲又打来电话絮叨这件事时,张悟志极罕见地发了脾气。那时林祈儿正坐在客厅沙发里,张悟志拉上了阳台门在屋外吸烟。透过两张厚厚的玻璃门,林祈儿看见张悟志涨红了脸不断对着电话那头咆哮,那是得知第三次试管失败的那夜。她僵在了柔软的沙发里,犹如一块巨大的石头陷进了茫茫沙海,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这副模样,也是她第一次在他身旁产生了极不安的感觉。

她知道张悟志是极有孝的人。自打他们相识以来,她几乎没有过他驳斥父母的印象,尽管他们的话时常也不是全对,总爱以过去的经验来判断当下的事务,但他每每只是笑着应下,从不当面反驳。张悟志的孝顺是有根源的,根源是父母对他全然无私的爱与教育,许多父母错以为只要怀胎十月生下孩子把他们养大就已是很大的功劳,孩子就务必要抱着极感恩的心对待他们,殊不知这只是作为父母最基本的义务,只如同父母老去了之后孩子有义务要赡养老人一般。林祈儿的父母便是这一种,在认识张悟志以前,她以为这是天下所有父母的常态。

张悟志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拿起看了一眼,没有接。林祈儿瞥见了屏幕上那个醒目的“妈”字,他却没接,仔细一想好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接母亲的电话便总是躲着她,声音也总是压得很低。“怎么不接?”她故作不知地问。“只是骚扰电话,没什么好接的。”他把脸侧进树下的阴影,淡淡地说。“噢。”她望向脚下红黄绿三色的路。这是一旁以“红绿灯”为主题的公园外面的路,路的左半边是令人警醒的红灯,右半边是令人惬意的绿灯,她行走在中间窄窄的黄灯上犹豫着许多话该不该说,就同眼前马路上那些在黄灯前迟疑没踩死刹车的司机一样。“悟志......”“嗯?”张悟志回过瘦削的脸望着她。她不敢对上他的眼,于是匆匆别过脸去自言自语般地说:“没事。”

公园里的石榴树已到了花期,一朵朵喇叭状鲜红的花热烈地探出头来,犹如一个个正当初恋中的女子。林祈儿当初与那个男人交往时也正是石榴花盛开的季节。那时她刚大学毕业不出一年,那男人与她是同期到公司的应届生。两个年龄与境遇都相似的人自然很快便熟络起来,又彼此看对了眼,在石榴花盛开的那个夜晚这对年轻的恋人怀抱着满心憧憬爬上了同一张床,赤裸相对,犹如伊甸园里的亚当和夏娃。灯再亮起时洁白的床单上增添了几抹红,一块块的仿佛调色板上分装的颜料,只不过都是鲜红色的。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年轻的恋人含情脉脉地望着彼此同样鲜红的唇,在血中又厮磨在了一起......

三个月后她又一次闻到了血腥味。那时她刚从迷迷糊糊的状态中醒来,恍惚间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血腥味。她缓缓睁开眼,看见那个男人正一脸惶恐地看着她。“感觉怎么样?”他赶忙问她。“进去就睡着了,没什么感觉。”她说。他惶恐的脸色顿时松下了些,转而挤出一个苦笑,说:“医生说手术很成功,流得很干净。”说话间他一直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似乎很希望她也能因此开心些。“噢。”她并不看他,而是扫视着观察室里形形色色的人,其中有如释重负的有心事重重的,她大概属于后一种人,此刻她藏在蓝色被单下的手不断摩挲着自己的小腹,心里空落落的。“都怪我,以后再不会了。”男人温热宽大的双手合住她冰一般冷的纤细手掌,又说。她转回头看着他那张依然如故的脸,却忽然间再找不到先前看到这张脸时的那种感觉了,似乎这张脸上的一切光芒都早已随着她提出结婚那天他的沉默逐渐散去,此刻这张脸在她的眼中已不过只是一张怯懦男人的脸。“没有以后了。”她抽出手掌,望向窗外,一颗颗石榴树刚结出一个个小小的青绿色泛着微黄的果。她感到下体忽然开始收缩起来,伴随着一阵阵刺痛,似乎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热热的,她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血腥味。

后来林祈儿总以为这就是导致她一直不孕的罪魁祸首,她也就此私下里问过医生,医生说人流一般是不会导致输卵管堵塞的。“那不一般呢?”她问。“如果操作不当或是术后没有恢复好的话,可能会增加输卵管堵塞的风险,但是总的来说引起完全堵塞的概率不高。”“怎样会恢复不好?”“吃药不准时,休息不够,还有心情也会影响恢复。”从医院回家的路上她不断回想,回想自己刚做完人流那一阵的心境。那一阵她总是闷闷不乐 ,气愤自己不自爱导致怀孕,气愤自己眼瞎爱上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气愤自己一肚子的委屈无处发泄,这事她一直都没有胆量告诉父母,最后只好全埋进自己心里。但最令她气愤的还是自己的窝囊,明明当初正是这个男人在说起结婚时的沉默才导致她如此之多的愤懑,可到头来现在她却还是时常想起他,想起过去与他相处时那些喜悦的时刻,想到整夜整夜的失眠,想到整日整日的愁绪不断,好比冬夜里漫天的雪。

这些事林祈儿从未跟任何人讲过。此刻她隔着两扇厚厚的玻璃门望着张悟志已不很直的背影,心中涌起了一股很深的内疚。抽过烟后张悟志拉开玻璃门进了屋,顺势就坐在靠近阳台的那张小沙发上,二人远远地隔着整张实木茶几望着,相顾无言,张悟志拿起电视遥控器晃了晃,迟疑后又放下,一旁的风扇笨拙地摆动着头,给整间屋子吹来沉闷的夏气。“我去一趟厕所。”她再坐不住了,站起身。“好。”一会儿他才应了声。她很快躲进了厕所里,反锁上门,随后她撑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耳边排风扇转动的“嗖嗖”声响使她稍平静了些。镜子里的脸比起刚才在医院时已经有血色得多了,眼中密布的血丝也暗淡了下去,圆润起来的脸颊使曾经明显的几处皱纹都浅下来不少,乍一看比几年前还要更显得年轻了。但就好像平静的海面下总翻滚着汹涌的暗流,这张更年轻了的脸上却似乎罩上了一层无形的阴霾,使整张脸灰蒙蒙的失去了光芒,犹如被风吹灭的烛火。再做一次试管吗?从各项检查开始,到吃促卵药,取卵,再到放入胚胎——她并不怕这些,无非是再受点苦,无非是再胖一些,问题是只要她受了这些苦和胖就能怀上吗?她心里极其没底,甚至说她早已经认定自己这辈子注定怀不上小孩了。退一万步说,就算她依然留存有信心,张悟志还有信心吗,一路上他都沉默寡言,饶有心事的模样。尽管一直以来他的话就不多,可上几次总还能憋出几句宽慰的话来。可见他的心里也没了底。何况还有他的父母,他们拼搏半生就这么一个儿,张悟志又是极有孝的人,就算他能够压抑住自己对小孩的渴望,又岂忍心让两位老人也绝了后。他父亲的心脏历来不好,半个月前就差点没缓过气来,他们险些让老人带着莫大的遗憾离开人世......再不济就领养一个?——这个念头却只一闪便再次她否决,她是万万不愿意的。思来想去,她只觉得心绪越发地烦闷,就好像有一根棍子在搅动着她那颗本就多日不安的心。排风扇转动的“嗖嗖”声响仍然萦绕耳畔,但对这会儿的她来说已经是噪音了。于是她装作刚上完厕所似的轻轻盖上又猛地掀起马桶盖,冲下了水。

洗过手后林祈儿出到客厅,沙发上不见张悟志的身影,阳台外传来苍蝇般的说话声。“妈,你再......的话......”阳台门紧闭着,余下的话她没有听清。她轻轻走到沙发旁坐下,望着张悟志凝重的侧脸,他的眼睛斜向屋外,这是他思索时下意识的习惯。他许久没张口,脸色却是愈发凝重,那只骨瘦而显得锋芒的鼻子高高挺立在脸上,像山水画里笔触分明的山。他暗红色的嘴唇翕动了,正要开口,转过头来却看到正陷在沙发中的她,那双眼一时像鹰似的警惕了。他慌忙背过身去,压低声量小声说了几句什么,她全听不见,但又似乎全听见了。

挂去电话后张悟志苦笑着进到屋里,朝她一瞥后又很快把视线移开,自顾自地说:“妈也真是的,总等到爸的药快吃完了才给我打电话,我得赶紧去一趟医院。”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鞋柜旁就要穿鞋。“悟志。”她叫住他。“嗯?”他停下穿鞋的手,有些不安地蹲在地上。她不说话了,眼角无征兆地流下两行泪水,他抬头时刚好撞上那两行热泪,猛地一惊,匆匆丢下鞋子到她身旁,拉起她冰冷的手。“悟志,都怪我......”说着她再控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他从这几个字眼里忽然就明白了妻子痛哭的原因,明白了他一直用心良苦避免让她知道的母亲的那些电话她全看在眼里。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了,数次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又总觉得不妥,只好不断拍着她颤动的背作安慰,一边望着阳台外灰色的天。“要不是娶了我,你现在都做爸爸了吧?”她双手捂脸,悲戚的声音从指缝间徐徐流出。他恍惚了,思绪不由地被她的话语引向那另一种可能。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哭声渐地平息下来,只剩下难以自持的阵阵抽噎声。“你就是这样想的吧?”她的目光蓦地凌厉起来,射出一束束阴冷的光。“我没这样想。”他依然望着屋外。“那你为什么不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你变了!你以前不会这样的!”她的声音嘶哑了,胸膛起伏不止。“就因为我生不出孩子,你连安慰的话都不愿意说了!”阳台外的天似乎更灰了,层层阴云像一片连绵不绝的山峦压在了人们头顶,压抑了人们的心。“张悟志,我们离婚吧!”她干枯的双眼再一次情不自禁地漾出了酸涩的泪,她不愿他看见,把脸别向屋里半抬起头来。张悟志却是很平静的模样,近来他已经渐地习惯了她变幻莫测的情绪,离婚的话他也不是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了。他缓缓捧过她那张狰狞的脸,就这么无声地注视着。他深邃的眼中布满了一条条青筋一般的血丝,它们把他的双眼涂抹地像此刻本应该显现在屋外的夕阳天。起初她移开目光不愿看他,可后来还是不由地把视线移了回来。近在她眼前的是一张消瘦得过分憔悴的脸,是一张忧虑得没有了人色的脸,当她终于意识到这张脸隶属于他的丈夫时,她再也止不住泪水,又一次嚎啕大哭起来。

张悟志的手机忽然响起,急促的铃声犹如一把利刃斩断了林祈儿绵绵不断的哭声,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紧紧盯着他,忘记了哭。张悟志走开几步远后才战战兢兢地拿起手机,看到电话是同事打来的,猛地松了好一口气,接起。“悟志哥,......”林祈儿清晰地听见了电话那头极年轻的女声,顿时也松了下来,但很快却又有了些警惕,疑心这年轻的女人是谁。“阿慧啊,你说。”张悟志喊她时故意加重了语气,同时侧过身瞥了她一眼。阿慧是张悟志新来的助理,刚毕业不久,做事不像那些老油条般死气沉沉,很有朝气,她常听他说起她,对她也有蛮好的印象。于是林祈儿彻底地松了下来,一时便感到身心俱疲了。她倒在靠枕上,全身瘫陷进沙发里,再没有哭的力气了。随便吧,怎样都好。她斜过头望向张悟志刚才一直望着的那片天空,此刻天空已不再是灰色而几乎是黑了。那片黑暗中倏地闪过几道光亮,一竖竖的,又好像是一横横的,看不清,而后紧跟着传来一阵沉闷的雷声,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随便吧,怎样都好。

张悟志挂掉电话时林祈儿已经沉沉地坠入了梦乡。她像一幅孩童所做的人像全身画摊开在沙发上,手脚不对称地胡乱放着。张悟志悄悄近到她身旁,用纸巾轻轻楷去她脸上残留的泪痕。她被泪水洗浅了色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声格外沉重,似乎要把体内的空气全换过一遍才肯罢休。她倏地拧了一下眉眼,眼角登时折出了许多皱纹,犹如树干上的一圈圈树轮。就好像只需要数清树轮便能推算出树的年龄,人类的年龄又何尝不是就藏在这一弯弯的皱纹中。是啊,他和她不知不觉间也都过了三十五岁了,不然的话母亲又为何那样心急。他尚记得去年母亲六十大寿时父亲那副愁眉苦脸,数次欲言又止的模样。那晚天气很冷,空气中的湿度很低,他们四个人围坐在餐桌上吃着火锅话都不多。直到几杯酒下肚后母亲的话语才随着脸颊逐渐泛起的红多了起来,娓娓道起了以前的事。那晚母亲具体说了什么许多他已经记不清了,但他很记得母亲说起了她二十四岁那年生下他后结扎的事。母亲说那时她真的很想再生一个,无奈当时全国的计划生育实在抓得太紧,不比现在都已经开放了三胎。说到这里母亲一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余下的话便再不需要说了。两天后他们离开时母亲一路跟下楼梯送他们到车旁,父亲由于风湿发作不便下楼,就倚在阳台上目送。到车旁时清澜走开几步远去接了个电话,母亲趁此又小声地嘱咐他要小孩的事,“你爸的心脏你也知道,他这辈子就剩这一个放心不下的事了,再说你们自己也都不小了,不能再拖了。”听完母亲的嘱咐他不由地望向阳台上的父亲,那时他的眼镜还放在车里,因此他看不清父亲脸上的表情,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父亲佝偻瘦削的身影,他已全然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年幼时总是把他背在头顶上四处闲荡,长大后总是替他遮风挡雨的那个伟岸的父亲了。

张悟志突然很想吸一支烟,于是他起身从房间里拿出被单给林祈儿轻轻盖上之后便出到了阳台外,拉上了门。屋外很有些冷,起了风的缘故,天上仍旧黑云密布,空气由此沉闷得叫人透不过气来。他背靠着阳台护栏坐下,避一避风,从兜里掏出一支烟放在嘴边捻了捻,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后缓缓吐出一团凌乱无序的白气。其实去年母亲生日之前他们就已经察觉到了反常,那时他们已经备孕满一年,于是那次回来之后他们便一起去医院做了检查,后来就是一次又一次的希望落了空。母亲一向是很温柔的女人,对他,对父亲,对林祈儿,对所有人都是,可这一次她的耐心却也逐渐告急,打电话时的语气一次急躁过一次,刚才那通电话母亲甚至问起要是祈儿永远怀不上的话他作何打算。他知道母亲的焦急全为了父亲,半个月前父亲就又一次突发呼吸困难,差点没缓过气来。当他事后回想起二十年前爷爷便是在这么一个寻常的夜里猝然离开了人世时,他的心才后知后觉地怦怦直跳。哎——他把漫天愁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可很快又吸进一肚子沉闷的空气。他探出头来,透过玻璃门斜望一眼沙发上妻子圆润的脸,心中五味杂陈。人们总说女人的脸圆润是富态,是福相,可她的脸在他看来却不是,反而是不幸,是战士的战伤,是她为了留存下体内那些小小生命所战斗过的证明。可是人的努力并不总是有回报,这是他至今才悟出来的道理。再做一次就能怀上吗?坦白说他心里早也没了底,他觉得妻子的预感很可能是真的,或许她这辈子注定怀不上孩子了。但话又说回来只要再做下去总还有怀上的希望,只是她是否还愿意,还有信心,毕竟从吃促卵药,取卵,再到胚胎移植......过程中所有的艰辛都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更不必说心里承受的压力了。

风更大了,一团白色的棉絮忽地飘进了张悟志手中,柔软,轻盈。他痴痴地看着它,看着它逐渐飘离他的手心,飘出栏杆外,他情不自禁地站起,追寻着它望向屋外,呼啸的风儿猛地吹向他的脸庞,吹得他半眯上眼,漫天棉絮被狂风旋卷着胡乱的飞,像一片片雪,天上朵朵黑云似乎更黑了,对楼各家的窗台上都亮起了灯,远方轰隆的雷声仍旧不时追逐着一道道稍纵即逝的光而来。

唯独这雨却迟迟不下,分外憋闷着人们的心。

最后编辑于 :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母亲总在我伏案时走进书房,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她从不说话,只把一盏温牛奶放在桌角,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像她眼角未说...
    死宅阅读 106评论 0赞 5
  • 5月中旬,正是满城木棉飘絮的时节。 疾走在街上,随处可见随风飞舞的一团团白色棉絮,看着看着就要忍不住跟上前去,欲要...
    芳庭阅读 379评论 0赞 1
  • 话说咱们中国有一奇人,以刀为线,以棉为絮,将那普普通通的棉絮修剪成各种形状,其中尤以蝴蝶为最美。此人名叫张...
    月半碗阅读 176评论 0赞 2
  • 文/朱小四 孩子,如果我告诉你,我们小时候除夕夜不睡觉,就是为了来年有件新棉衣,你信吗? 你没有更多的时间分给妈妈...
    四字真言阅读 650评论 1赞 5
  • 四月的羊城很多人在朋友圈晒关于棉絮的趣事,有人赞美棉絮的婀娜多姿,有人批评她胡搅蛮缠,挂在阳台的衣服被弄脏了,没关...
    迷彩校尉阅读 315评论 0赞 1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