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弯弯,一圈圈往高处盘。车子慢慢爬,两旁的树越走越密,枝叶交叠,把天挤成一条细缝。缝里漏下的光,一明一暗扫在脸上,像小时候手里转着的万花筒,碎碎亮亮。再往上,雾气就漫上来了,薄软的一层,罩着远山近树,朦朦胧胧看不真切。这样倒好,太清楚了,反倒少了几分意趣。

到了山上,先撞进眼里的是一片米白。远远近近,全是花。野杜鹃开得正盛,一树挨着一树,粉嘟嘟的,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泼得满山都是。走近了看,花瓣薄得透亮,阳光一照,筋络清清楚楚,像小姑娘掌心里细细的纹路。风一吹,花瓣便飘下来,纷纷扬扬,不忙着落地,在空中打几个旋,像是舍不得离开枝头。地上早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乎乎的,没半点声响,只觉满心温柔。
顺着小路往里走,花更稠,色也杂。白的、粉的、淡紫的,还有种说不出名的青白,挤在一处,热热闹闹。蜜蜂嗡嗡地忙,在花心里钻来钻去,圆滚滚的身子沾着花粉,笨得可爱。蝴蝶就优雅多了,缓缓飞着,翅膀一张一合,像是在量着花与花的距离。我蹲下身看一朵野花,小小的五片瓣,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凑近了闻,却有一股清气,幽幽往鼻子里钻。这花没人叫得出名字,也没人特意来看,可它照样开得认真,开得仔细。
行到一处开阔地,远远望见苍山。山顶还留着雪,白得发亮,在云里忽隐忽现。山腰是深深的黛青,一层淡过一层,最后和天色融在一起,分不出边界。苍山向来稳重,千百年就这么立着,不声不响,看着山下人事更迭。洱海在另一边,雾色朦胧,湖面迷迷蒙蒙,望不见对岸。水色青灰,沉静安稳,偶尔有船划过,拖出一道长痕,慢慢又平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坡上有片草地,草长得旺,绿得发亮。有个孩子在上面打滚,滚下去,又笑着跑上来,再滚,咯咯的笑声满坡都是。他母亲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书,眼却总往孩子身上飘,嘴角噙着笑。风把她头发吹乱,她也不拢,就那么静静坐着,像坐在自家院里一样自在。我也坐下,草软软地垫着,很舒服。闭上眼,只听见风沙沙簌簌,像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
这时忽然想起王维两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从前读只觉平淡,如今才算懂了几分。那份闲,那份淡,不是无事可做,是把心事轻轻放下了。你看这山、这水、这花、这草,几时急过?春来了便开花,秋到了便落叶,该怎样便怎样,最是自在。我们倒好,整日忙忙碌碌,赶着去这去那,真到了地方,又急着往回赶,到底忙些什么,自己也说不清。
太阳慢慢西斜,光线柔下来,给山峦镶上一道金边。花在夕阳里更耐看,粉的染了橘红,白的透着鹅黄,连叶子都亮堂堂的,绿得像要滴下水。有对年轻人在拍照,姑娘站在花树下,小伙子举着相机,左挪右移总选不好角度。姑娘急了,跑过去看,两人头挨着头嘀咕几句,忽然一齐笑起来。笑声清清脆脆,在谷里绕着,惊起几只鸟,扑棱棱飞远了。
下山时,天已暗了。回头望,山影沉沉,只天边留着一抹暗红。风凉了些,吹在脸上,像薄荷水一样清爽。路上没什么人,只有我和影子,长长地在前面晃。心里格外静,不是空落落的静,是满当当的踏实。像装了一胸口山里的风,清清爽爽,够回味好些天。
这山这水,本就一直都在。只是我们平日太急,急得忘了抬头看天,忘了停下闻花香。其实自然从不远,春有花,秋有月,夏有风,冬有雪。我们不来,它也在;我们来了,它也不多什么。倒是我们,走了这一趟,能带回什么?不过是心里这份安安稳稳的欢喜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