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我问我爸，我要不要回老家过年，他说不用了，那么远，累不说还花那么多钱，何必呢，反正现在过年也跟平常日子一样，早习惯了一个人。
别人的父母会怎么说呢?"回来吧，过年怎么能不回家呢？"无论在哪里，无论在干什么，一定要回来，这是一家人最重要的团聚时刻。
我想，大概是因为我的母亲不在了，无论怎么团圆，都不是家的样子。
原本计划不回去了，但临近春节，想起他说的习惯了一个人，心里被扎了一下。当天决定开车回山西老家。
到家已是夜里十一点，我没有告诉他，想给他惊喜。推开门，他呆坐在炕头，抽着烟，地上一堆烟头。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给我端水，做饭，拿新的被子。我坐在炕头，看他忙前忙后，心安理得。
彼此说不上什么话，他不停地给我递烟，一支又一支，一边又劝我少抽烟。呆到后半夜，我们各自睡去。
在老家呆了三天后，我想回北京。受不了家乡的环境，丧失斗志，意志全无。每天在炕头上发呆，什么都不做，饭来张口。我问他的意见，他说你自己决定吧，如果你想回就回吧，过年和过日子一样，一个人都习惯了。
我决定回北京，大年三十一大早准备离开。
他收获了粮食，想让我拿，又怕我像往常一样不要，一袋袋装好放在车边。我提前跟他说，什么都不要拿，哪里都有卖的，反正花钱买就行了。临走时，他还是放在后备箱里了。我发现了，很不高兴，大声发泄不满——
都说了多少遍了，这东西我都吃不掉，而且现在也不喜欢吃了，到了北京也都会扔掉。放后备箱里那么多，增加的油耗的钱，足够我买比这更好的东西了。
他慌忙往下拿，嘴里念叨着少带一点，那就少一点，少一点......看他慌张的样子，我心里暗自得意，一点都看不出他曾经打我那么多。我竟然是被父亲自小打到大的。这是一直喜欢打我的那个父亲吗，这是我一直害怕打死我的那个父亲吗？！
谢谢你曾经那么打我，我现在就不客气了。我有报复的快感，暗自窃喜，你也有这一天呀。
出发时，他说他也坐车到村口。我问他干嘛去，别送我了。他说没事儿，正好去串个门。我暗笑，真酸，想送就送吧，还找借口。说出来舍不得你走又能怎样，但他就是不说。
到了村口，我停下，他说再往前走。离开村子几公里，我让他回去，他说没事，你每天都跑步，我走路正好锻炼身体。他点了一支烟递给我。那一刻我不知道怎么鬼迷心窍了，说车里禁止抽烟。
他说不抽好，嘿嘿一笑，掐灭了烟。我严厉地说：“你还不扔掉？”他乖乖地打开窗户扔出去了。我不耐烦，说你下车吧。他下了车，站在原地。我上车一踩油门，绝尘而去。没有挥手，没有说再见。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一直站着，呆若木鸡，突然弯腰把剩下的烟头捡起来点着了。
看到他呆头呆脑的寒酸样，我心里就痛恨起来。我的不善应酬，不够八面玲珑，也是遗传自他。心里一路不爽。
出发前，我警告他，别给我打电话，我可能会很晚到北京，到了之后再告诉你。果不其然，一路开车到北京，他也没给我来电话，晚上到北京后一通收拾，就忘了给他消息。早上醒来，微信收到十多条语音，都是问我，到了吗，还没到吗？持续不断，一直到早晨。
我简短回了一句，到了。
然后他跟我说，下次回来带着媳妇一起，要不然就不要回来了。
我气得火冒三丈，我自己的事要你管，你这个老头呀，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是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