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夏天,是被蝉声叫醒的。
犹记年少,在周至乡间的漫长夏日,天刚擦黑,晚风掠过田野与树梢,此起彼伏的蝉鸣便漫遍整个村庄。那时候的夏天很热,日头毒辣,河水潺潺,草木疯长,而夏夜最有趣的乐事,莫过于傍晚寻蝉、捉知了。
那时的我们年幼无知,眼里只有童趣,从不懂生灵的辛苦。每到夏日夜晚,吃过晚饭,我便和村里的伙伴结伴,提着小小的手电筒,穿梭在村道的树林、河边的榆树下。手电微弱的光束扫过粗糙的树干,总能找到刚刚破土而出、缓缓向上攀爬的知了幼虫。
它们笨拙、缓慢,用尽全身力气,从深埋的泥土里挣脱出来,只为奔赴一场夏日的盛放。年少的我只觉得新鲜好玩,小心翼翼捏住软软的蝉身,轻轻放进玻璃瓶里。一夜能捉好几只,瓶底铺着青草,看着它们静静蛰伏,心里满是孩童简单的欢喜,只当是夏夜最寻常的玩乐,从未有过半分怜惜。
彼时的乡村夏夜,蝉鸣浩荡,星光细碎,晚风清凉。我们日日追逐、夜夜捕捉,以为蝉鸣生生不息,以为这些小虫年年都在,从不知道,这喧嚣热烈的夏声,藏着世间最动人也最短暂的一生。
真正读懂知了,是在升入初中之后。
语文课上,学到那篇关于知了的说明文。白纸黑字,字字清晰地写着:蝉的幼虫要在黑暗潮湿的泥土里蛰伏整整六年,历经数次蜕皮、默默煎熬,熬过无尽的黑暗与孤寂,才能破土而出。而穷尽数年的隐忍与等待,换来的不过是短短一个月的枝头高歌、向阳而生。
六年深埋黑暗,一月奔赴光明。
那一刻,教室里安静无声,我的心里却轰然一响,瞬间翻涌着无尽的愧疚与酸涩。
一瞬间,无数个童年夏夜的画面扑面而来。我想起那些被我捉进玻璃瓶的知了,想起它们缓慢攀爬的模样,想起它们沉默蛰伏的姿态。原来我年少随手的一场玩乐,一次无心的捕捉,轻易终结了它们六年的坚守与等待。
它们在暗无天日的泥土里蛰伏千日,耐住潮湿、孤独、风雨,熬过漫长的春夏秋冬,拼尽全力钻出土层、爬上树干,只为挣脱躯壳、振翅飞翔,短暂拥抱一次阳光与夏天。可很多知了,还来不及完成最后的蜕变,来不及鸣响属于自己的盛夏,就止于孩童一时的贪玩。
年少无知,最是无心,也最是残忍。
那时年纪小,不懂生命的重量,只觉夏夜悠长、蝉鸣聒噪,捉蝉是乡间孩童最寻常的嬉戏。我们肆意撷取它们短暂的光明,却从未知晓,这短短一月的人间烟火,是它们用尽六年光阴换来的毕生所求。
自那以后,再逢盛夏,再闻蝉鸣,心境全然不同。
走过半生,再回望故乡的蝉声,早已没有了年少的贪玩与热烈,只剩满心的温柔与敬畏。每一声枝头蝉鸣,都不再是寻常的夏音,而是隐忍后的绽放、坚守后的高歌、拼尽全力的余生璀璨。
世间万物,皆有修行。知了六年蛰伏,一月盛开,耐得住漫长寂寞,守得住心底期盼,只为一朝破土、向阳而生。它用短暂的一生告诉世人:所有热烈的绽放,都是长久的沉淀;所有光芒的登场,皆是默默的坚守。
年岁渐长,历经人生风雨,愈发懂得这份蝉性。人生亦是如此,大多时光都是默默蛰伏、静静沉淀,熬过无人问津的岁月,方能迎来属于自己的光景。
如今再听夏日蝉鸣,声声清亮,声声恳切。我早已不再捕捉一只知了,只静静立在树下,听满树蝉鸣随风流淌。年少亏欠的温柔,成年后尽数弥补。
一念知蝉,一念懂生。
感谢年少那篇课文,让我早早懂得敬畏生命、心怀慈悲。漫长岁月,所有默默的等待、隐忍的坚守,终有意义。夏蝉年年往复,蝉声岁岁不息,那些年少的愧疚,终化作半生的温柔,让我从此善待世间每一个微小、且用力活着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