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柳枝和她的小竹子

雪柳枝常常坐在飘窗上发呆。 窗外有树,有云,有偶尔飞过的鸟。但她看的不是这些。她在看自己——像翻一本旧书那样,一页一页地翻今天发生的事。 女儿走过来,问她:“妈妈,你在干嘛?” 她说:“妈妈在自查。想想今天做的事,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 女儿问:“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想了想,说:“因为大人没有人提醒。小孩做错事,有爸爸妈妈会提醒他们改正。但大人没有。所以要自己查。如果不查,就容易一直错下去。短时间没什么,时间长了,就铸成大祸,无法弥补了。”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开了。 她继续坐在那里。 窗外有云飘过。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没有人提醒她任何事情。她只能自己学会,自己扛,自己坐在角落里,一脸疲惫。 她没把这件事告诉女儿。 但女儿后来常常会跑过来问:“妈妈,你今天自查过了吗?” 她会说:“查过了。” “有错的地方吗?” “有。” “那你改了吗?” “在改。” 女儿满意地点点头,又跑开了。 她坐在那里,窗外的云正慢慢飘过。她想:我教她的东西,她好像真的在听。 

有一天,女儿问她:“妈妈,聪明和智慧有什么区别?” 她没有查字典。她讲了一个故事。 “从前有个农夫,养了两头猪。一头猪每天看见主人拿来的食物,两眼发光,吃得开心又满足。另一头猪不管主人换什么好吃的,它都不吃,只是在角落坐着,一脸的疲惫。” 女儿问:“它为什么不吃啊?” “因为它很聪明。它知道了,自己吃胖了会被杀掉。所以它不敢吃。” “后来呢?” “后来,那头爱吃的猪,每天快乐地、充满期待地活着。到了过年,被杀了,做成了腊肉。那头不吃的聪明猪,还没等到过年,就把自己饿死了。主人为了减少损失,把它分割成新鲜肉卖了。” 女儿听完,没有害怕,没有问“那猪好可怜”。她想了想,说: “妈妈,那头聪明的猪虽然知道结果,但是它每天不吃不喝的,反而把自己饿死了,连一天快乐都没有。而那头糊涂的猪虽然也被杀了,但是它以前吃了很多好吃的,而且很快乐。”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对呀。所以那头聪明的猪,如果智慧一点,就不会那么惨了,对不对?” 女儿睁着大眼睛,笑着说:“对呀。” 然后翻了个身,笑着睡着了。 她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那个被训练“喜欢的东西要藏起来”的小女孩。那个在婚姻里独自扛了十年、最后被问“我到底伤害了你什么”的女人。那个离婚时,所有人都说“他挺老实的,是你想多了”的人。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那头聪明的猪——清醒,疲惫,在角落里坐着。 但女儿说:妈妈,糊涂的猪至少快乐过。 那天晚上,她很久没睡着。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坐了太久的那个角落,也许该挪一挪了。 

雪柳枝有一个本事:能把很重的事,讲得很轻。 但女儿有一个更厉害的本事:能把听过的故事,长成自己的脚。 有一天,女儿的一个玩伴被大人批评了,一直在哭。女儿走过去,说:“我们去滑滑梯那里玩捉迷藏吧。” 玩伴一边点头,一边忍不住抽泣。 女儿说:“你不要把上一集的情绪,带到下一集来。” 雪柳枝刚好听到这句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欢快的背影朝滑滑梯跑去。 她含着泪,笑了。 那句话她没教过。但女儿会了。 她不知道女儿是从哪里学的。也许是看她。她难过的时候,不会哭很久。她会在角落里坐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做饭,继续笑,继续问“作业写完了吗”。 所以女儿学会了:上一集结束了,下一集可以重新开始。 可她没学会的是:女儿能真的把上一集关掉,然后欢快地跑向滑滑梯。 而她只是把情绪压下去,然后继续一脸疲惫地坐着。 那个跑向滑滑梯的背影告诉她:女儿比她强。

有人问她:“为什么你家孩子不小心和手足口的孩子同吃了一碗饭,却没被传染?为什么你家孩子不容易生病?” 她说:“我们不要试图给孩子一个无菌环境。因为世界本来就有细菌和病毒。你怎么可能让一个在无菌环境里长大的孩子,走出去快乐地面对到处是细菌的世界?” “我的孩子从小在地上爬,光脚跑。只要她是快乐的,伤害不大的,我都不理会。我不会强迫自己奶瓶煮几遍,房间要消毒。所以他们很少生病,就算生病也很快恢复。” 她顿了顿,说:“面对世界的认知,也是一样。刻意的消毒,只会破坏孩子的抵抗力。” 她在说的,不只是身体。 她在说的是:不要用蜜糖糊住孩子,不要替她把所有瓦砾都搬开。让她看见,让她接触,让她自己长出脚来。 这样,她才能走。

她有时候想,自己是在用另一种方式,保护女儿。 不是把她裹起来。是把真实的世界,一点一点地指给她看。 有人问她:“你为什么老跟孩子讲那么沉重的故事?” 她讲了女儿安慰玩伴的事。 然后她说: “世界是残忍的。现在很多孩子为什么没有面对困难的勇气?为什么容易有心理疾病?因为他们泡在甜蜜美好的蜜坛里太久了。所有人都在欺骗他们,粉饰的太平让他们遇到现实的瓦砾时,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但现实是——不如意,其实是一种人生常态。” 朋友沉默了。 她又说:“我女儿知道这个。所以她踩到瓦砾的时候,不会大惊小怪。她只是说,哦,又一个,然后继续走。” “这就够了。”

有一天傍晚,雪柳枝站在阳台上,看着女儿在楼下和小朋友玩。 女儿跑着,笑着,偶尔摔倒了,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继续跑。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的。 那时候还没有人告诉她“喜欢的东西要藏起来”。那时候她也跑,也笑,也摔倒了自己爬起来。 后来她学会了藏。学会了在角落里坐着。学会了在飘窗上发呆,一遍一遍自查今天哪些对了哪些错了。 但女儿好像没学会这些。 女儿学会了另一种东西:不要把上一集的情绪带到下一集来。 她想,也许这才是对的。 她用了半生学会怎么在角落里坐着。而女儿,学会了怎么从角落里站起来,然后跑向滑滑梯。 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傍晚的气息。她忽然觉得,自己坐了那么久的那个角落,也许从来没有那么小——只是她自己,以为它很大。

    那天晚上,女儿睡前问她:“妈妈,我是什么?” 她没听懂:“什么你是什么?” “就是,你叫雪柳枝,那我叫什么?” 她想了想。 “你是小竹子。” 女儿问:“为什么?” 她说:“因为竹子一节一节往上长,不怕风,不怕雨。弯了也会自己直起来。” 女儿又问:“那雪柳枝是什么?” 她说:“雪柳枝是枝条,软软的,风吹会动,但是不会断。春天来了,会冒新芽。” 女儿想了想,说:“那我喜欢当小竹子。” 她笑了:“好。” 女儿又问:“那雪柳枝喜欢当雪柳枝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说:“喜欢。” 女儿满意地点点头,翻个身,睡了。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她想:雪柳枝喜欢当雪柳枝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小竹子喜欢当小竹子。 这就够了。 窗外的月色正好,风轻轻吹动着雪柳枝的枝条。她看着女儿熟睡的侧脸,忽然觉得,也许“喜欢”这件事,不需要想那么清楚。 想不清楚的事,就不想了。 这也许是女儿教她的另一件事。

    雪柳枝常常坐在飘窗上发呆。 窗外有树,有云,有偶尔飞过的鸟。 但现在,有时候女儿会跑过来,爬上飘窗,挤在她旁边。 不说话,就那么靠着。 然后过一会儿,又跑开了。 窗外的云还在慢慢飘。 她想:我这一生,没活成什么了不起的样子。我清醒,也疲惫。我聪明,也傻缺。我在角落里坐了很久,现在还在坐着。 但那个会跑向滑滑梯的小竹子,是我养出来的。 她能把上一集的情绪关掉,然后笑着开始下一集。 她知道世界有瓦砾,但她不害怕踩到。 她听完两头猪的故事,会说“糊涂的猪至少快乐过”。 这些,都是我给她的。 我没给蜜糖。我给的是地图——一张标明了哪里有坑、哪里有墙、哪里有出口的地图。 她拿着那张地图,长出了自己的脚。 然后欢快地,跑向滑滑梯。 她坐在飘窗上。 窗外的云,正慢慢飘过。

她忽然想起女儿问的那个问题:雪柳枝喜欢当雪柳枝吗? 她想了想。 也许这个问题不重要。 重要的是—— 雪柳枝在的地方,小竹子可以安心地向上长。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