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的砚台泛着青灰,柳如烟正蘸着磨好的墨,在宣纸上写“平安”二字。笔锋柔中带韧,是他教她的笔法——他说,字如其人,既要藏得住心事,也要立得住风骨。
她原是镇上绣坊的绣娘,因爱写字,常去街对面的“文墨斋”借纸笔。掌柜的儿子林砚之,是个温吞的读书人,总在她借走书后,悄悄在扉页夹张写好的字帖,说“照着练,比瞎写强”。
二十三岁那年,柳如烟绣坏了给人订做的嫁衣,急得直掉泪。林砚之正好路过,没说什么,只取来笔墨,在她绣错的地方补画了枝垂柳,竟让那错处成了点睛之笔。他说:“凡事总有转圜,就像这字,笔锋断了,还能另起一行。”
往后,她总借着借墨的由头去文墨斋。他教她写楷书,说横要平,竖要直,像做人;她教他辨丝线,说红有绛红、绯红,各有各的温软。有时他在案前抄书,她就在旁绣他写的诗,墨香混着丝线的气息,在小小的斋堂里缠缠绕绕。
林砚之要去京城赶考那年,送她一支紫毫笔,笔杆上刻着“烟”字。他说:“等我金榜题名,就回来求娶,到时候,你的绣绷旁,永远有我的砚台。”柳如烟把笔藏在绣篮最底层,绣了幅“双燕归巢”,只等他回来添上最后一笔。
可京城的消息传来,说他途中染了风寒,误了考期,之后便没了音讯。有人说他流落在外,有人说他已客死他乡。柳如烟没信,只是每天都用那支紫毫笔写一张字,写的都是“归”。
四十岁那年,绣坊的生意淡了,她便关了门,带着那支笔和半箱字帖,去了京城。在一条旧巷里,她看见一家小小的字画铺,掌柜的背有些驼,正低头给一幅字题款。那笔法,横平竖直,像极了林砚之。
她走上前,从布包里取出那支紫毫笔。掌柜的抬头,看见笔杆上的“烟”字,手猛地一抖,砚台里的墨溅出几滴,落在宣纸上,像极了当年他为她补画垂柳时,不经意点下的墨痕。
“这字,”柳如烟轻声问,“还能教我写下去吗?”
掌柜的眼里泛起潮意,从柜里取出一叠字,都是“烟”字,练了几十年,笔锋里的牵挂,浓得化不开。
那天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握着笔的手上,墨香漫开来,像极了当年文墨斋里,他教她写字时,静静流淌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