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楼下拐角处,有一家早餐店,开了十几年。老板娘姓陈,四十多岁,圆脸,嗓门大,记性特别好——你去过两三次,她就记得你要吃什么,要不要辣,豆浆放不放糖。
我搬来这条街的第一年,几乎每天都去。一碗咸豆浆,两根油条,偶尔加一个茶叶蛋。陈姐看见我来了,不用开口,转身就去舀豆浆。她舀豆浆的姿势很特别,勺子从桶底往上提,慢慢倒进碗里,让豆浆和碗壁撞出厚厚一层泡沫。她说这样好喝,“有魂”。
后来我换了工作,出门早了,赶不上她家开门。再后来我习惯了在家煮咖啡,就再也没去过。每次路过,她都在忙,我也没好意思打招呼——总觉得这么久不去,怪对不住她的。
前几天加班,回家快十一点了。路上很空,我忽然看见拐角那家店还亮着灯。走过去,发现陈姐一个人坐在门口,面前摆着一碗豆浆,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皮。
“还没收摊?”我问。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等你呢。”
“等我?”
“你这几年都不来了,我还以为你搬走了。”她站起来,拍拍围裙,“今天下午看见你从门口过,穿个黑大衣,瘦了不少,差点没认出来。”
她转身进屋,不一会儿端出一碗豆浆,热的,表面全是泡沫。油条也是现炸的,在油锅里翻了两滚,金黄酥脆。
“吃吧,不收你钱。”
我坐下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烫的,甜的,有魂。
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她坐在对面择第二天的青菜,一根一根地择,择得很仔细。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卷帘门上。
吃完我要付钱,她死活不要。我说那加个微信吧,以后我好提前说一声。她掏出手机,屏幕碎了一道缝,但套着一个崭新的手机壳,是那种花花绿绿、镶着水钻的款式,和她这个人很不搭。
“我女儿给买的,”她注意到我在看,有点不好意思,“小孩子就喜欢这些。”
走出几步,我回头看。她正把碗收进去,卷帘门拉下来一半,灯光从底下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梯形。
十一点半了,整条街只有这一盏灯还亮着。像一个等你回家的人,不问你去了哪里,不怪你回来太晚,只在你进门的时候,端上一碗热豆浆,说一句“吃吧”。
我决定明天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