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始终笃信,少年时故乡的农村,有着世间最纯粹、最朴素、也最实在的底色。尽管那时物质贫乏、生活拮据,但那条土巷,却给了我一生中最丰盈、最温暖的呵护与陪伴。
小巷大约三四步宽,从南往北,一眼望不到头,巷口的院墙有一段弯弧,朝南望去仿佛是一架老相机的镜头,行人被定格在半个巷口的方框里。
整条巷子几乎全是土墙,只有两家青砖高门楼和穿靴戴帽的山墙。路也是土的,经年的人走水过早就有了时间的积淀和岁月的刻痕。
无论春夏秋冬,只要太阳升起,小巷必然被阳光普照,那时的太阳或火红或金黄,这两种杂糅的透亮光色经过土墙的折射,整个巷子好像置身于奇幻般的仙境。使人越发觉得土的纯净和厚重,也更被这种彻底和纯粹所征服。更感到小巷有一种难以言表、无处不在的朴素和纯正的美。
每日黎明、东方欲晓,青砖门楼下的钟声打破了残夜的寂静,扛着锄头铁锹的社员们陆续走出家门,集合在一堆打着哈欠开着玩笑,又各自赶往乡村阡陌的东南西北和坡上岭下。
第二波的声响是学生,一阵窸窸窣窣,穿戴齐整后三三两两出门,从四通八达的小巷,逐渐汇集,最后这一股股人流涌向合欢树下的大门口。学生走后,鸡舍的挡板被打开,鸡们伸展脖颈煽动翅膀跳出门槛,赶往附近的巷道自主觅食,偶尔才被唤回去撒点黍子、秕谷补贴腹中的不足。
那时候每家的木板门或者柴扉,一旦开启,到了夜晚更深人静才予以关闭,大白天没有闭门的惯例。
当太阳越过东墙照进院心,家家户户风箱声动,这时候走在巷里一家一户和你应答的不是主人而是从每家门口迸发出来节奏铿锵的风箱的声响,就像一出大合唱,统一的节奏统一的节拍。这时与炕道相连的山墙上的烟囱上方青烟诗意般的袅袅升起,是那种青蓝色的不急不躁没有呛人异味的纯正烟气,它们或被风折断或被雨按捺,但谁也阻挡不了它自由向上的天性。
黄土高原特色的风箱连灶,有着最大的热效能,是了不起的民间智慧和发明创造。那种北山特有自带光泽的黑炭,被小小的铁铲送进灶膛,瞬间火焰腾起,大铁锅随即沸腾翻滚。有时候炭会软化继而炼成一个人形的结块,灶前做饭的奶奶会不由自主的说:“可是有亲戚要来了吗?”,或许不一会巷口脚步声震,当真会有亲戚上门,带来幸福的惊喜。
那时的庄稼户,几乎没有垃圾,半载数月灶膛燃尽的纯净的炉渣,顺便填补在雨水冲刷的路坡的凹槽里。
巷子有两处岔道,分别通往西邻的孪生般的另一条巷。而另一个岔口会很热闹,它通往学堂和公社的东巷,这个岔口附近有一户逼仄的人家,他家拥有一只全村唯一的气筒。每逢公社集市,驮着新娘子的自行车必来打气:小伙子掌气筒,新娘子蹲下来掏出素洁的手帕夹在气门桩上。充满气的车子带着一股欢愉的暖流欢声笑语中赶往更热闹的地方。
我家门口是一片开阔的空地,这里有一颗高大的桐树,每当饭后空闲。房前屋后奶奶的妯娌们,常常坐在麦秸秆或者玉米皮的片墩上,一起择菜或者做些针头线脑的修补。那时的针线笸箩里琳琅满目,就像她们欢快的说笑一样丰富多彩。
有时候偶尔会有挑着竹筛摇着拨浪鼓的小商贩经过,筛子里有好看的丝线,顶针,纽扣,火柴,糖粒,烟卷等,那些色彩纷呈的丝线最能冲击女人们的眼球。由于可以易货,乡亲们称呼小贩为“头发换洋火的”,奶奶的一把青丝换来几样物品,一枚小小绿色圆球一样的糖,一直是我忘不了的味觉记忆。
奶奶和妯娌们最精彩的表演是“经线”:土巷里钉些铁钎,套上空心桐木节,各色线在套筒上来回拉动。就像一场丝线的远程运动,虽然不懂得基本要领,但热闹的场面和难得一见的景象,让人难以忘怀。
那时我还年幼,跟着年长的姑姑和姐姐们玩耍,听她们讲牛郎织女的神话传说。可惜找不到葡萄架不能听七夕天河相会的私语。跟她们一道染过指甲: 采了凤仙花瓣和白矾在石臼里捣碎,用桑叶绑敷在指甲上,一夜小心翼翼,第二天天亮就成了别人羡慕的红色。
突然有那么一天,风向变了,人们的脚步慌乱了。牲口从队里饲养院牵了回来,红薯花生绿豆棉花拉回来了,除了交一点公粮剩余的各家所有。原本安静的巷道被牛骡的铃声和鞭稍的声响打破。小巷的土路车撤初现,载回家的粮食和藤蔓使小院丰盈饱满和拥挤。
这时候的小巷无疑是最热烈而欢腾的,每天傍晚家家户户必然是铡草喂牛的忙碌和采摘果实的辛劳。还有电视机前炕头的舒展和对往后前景的筹划与畅想。粮仓已经胀满,餐桌也日趋丰盛。土墙渐渐被青砖更替,土路也被硬化。农民向工商转换,劳力向城市迁移。
而今那条土巷阳光依旧,人却换了新颜。人烟稀少寂然无声,再回老院倍感凄怆,怎能不让人留恋那曾经阳光普照的安然和美好的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