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管理紫露跟我说,这个道士注册账号的时间并不久,开始学着别人开探灵直播,不懂平台的规矩,大半夜往坟地跑,直接被封号七天。
解封之后不长记性,再去,又封。
反反复复,最后直接封了一个月。
等账号终于放出来,他就天天窝在家里写毛笔字,眼看快要把自己饿死。
我虽然停播了,但偶尔还会在粉丝群冒头。那时候我也快要穷得揭不开锅,在管理的撮合下,我们约在一间普通茶馆见了面。
要怎么形容他呢?
跟一般电视里的仙风道骨的道士完全不一样。
他太接地气了。
他长得还行,算得上眉清目秀吧。
有一米八三或者八五,穿了件洗掉色的深蓝色的中式长衫,同色束脚长裤,膝盖那里都穿鼓包了。
脚上一双黑色云勾鞋,鞋边还有一圈大黄泥,半长的头发在后脑勺上随意地挽了个发髻,插了根像树枝一样的发簪,额前两鬓落着些碎发。
耳朵上还戴着一对太极图案的小耳钉,胸口挂着个黑红色的小木牌,上面刻着字,我不认识。
给我的整体感觉就是,落迫。
不是提前听过他的事,我铁定把他当成骗子。
不对,骗子的行头都比他体面。
跟人出来谈事,好歹换件衣服吧?
我还换了身干净衣服呢。
算了,可能道士也有佛系的吧。
我笑着给他把茶杯斟满,一抬眼,就看见他微微蹙着眉盯着我,一副非常奇怪的表情,手指飞快捻着一串深色手串,另一只手拍打裤脚上沾的土。
“怎么了么?” 我问。
他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是不满意吗?茶馆是他挑的,环境虽然差了些,一壶茶才二十块钱,难道是对我不满意?
见面只说了一句你好,之后就闷不吭声,难不成他从我的面相上看出什么东西了?
他突然站起来四下看了看,又到包厢门外看了看走廊这才回来。
脸上那副无语的神情又加重了些。
“你在等人?”我推测着问。
他端起茶杯来摇了摇头。
我挠了挠头发看着他,这个人怕不是有毛病吧?怎么神经兮兮的?
“卟——”他突然像是被呛了一下,一口茶喷了出来。
我赶紧扯了纸巾给他。
他放下茶杯说了声谢谢又用力咳了几声。
“那个,我听紫露说,你要找个帮手还是合伙人来着?”
这两种身份存在非常大的差异,我要问清楚。
他重新给自己倒上茶。
“紫露应该跟你说了我的情况,我没有开播的经验,账号没开几天就封了,自己播吧,播不出什么成绩来,也找了几个有经验的专业主播,但是他们条件太高,一开口就要大几千一场,我就是想找个跟我一起直播的,不是找老板,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立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的经验其实也不是很多,才开了不到两年时间,有一点粉丝,但是收入不怎么样,才想着放弃了,不过,如果是要半夜三更去野外直播,我可能不行,我这个人胆小。”
我笑着给他递了根烟。
他摆了摆手:“这个赛道其实很受粉丝喜欢的,他们压力大,晚上看看这些还能解解压,就是平台限制很多,这活虽然刺激,但来钱相对容易,我听紫露说你找工作也不怎么顺利。”
我应着点了点头,这个紫露什么都说。
“的确是这样。”
“那就先搞钱喽。”他一跷二郎腿看着我说。
不知道为什么,他身上总有一股说不清的威慑感。
我又权衡了一下害怕和搞钱的重要性。
“如果平台限制多,那么咱们可以在这个平台引流,正式开播就转别的平台,有个平台管得松,好多探灵主播都这么干,你可以先注册个账号。” 我点开手机,调出一个直播平台给他看。
他也有点小震惊于我入戏如此之快,欣慰地用孺子可教的神情笑了笑后,扫了一眼我的手机,非常嫌弃地说:“这个平台的流量太差。”
我收回手机笑:“所以才要引流嘛,道长。”
拜托大哥,你又想超越禁忌,还想要有流量,你既要还要啊?要不你自己做一个平台呗?
我暗中翻了个白眼。
他突然咳了一声,点了点头:“你看着弄吧,对了,我有件事要跟你说清楚,我不是道长,我就是平时喜欢研究国学,你不要误会了。”
他说我不是道长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些,然后又恢复了,似乎是说给谁听。
我愣了。
我艹?!
他不是道长?不是道长还走灵异赛道?
那玩个屁啊!
我考虑接受,本来就是以为有个道士能镇着,能保我安全。
要是跟我一样都是普通人,还探什么险?
刚刚升起来的那点安全感,一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要不还是算了,小命要紧,我还是老老实实摆摊去吧。
我正打算要告辞,他突然开口了。
“虽然我不是道士,但是对玄学这块还是有些涉猎的,多少也会一点防身咒语,这块牌子就是辟邪的,是个高德法师送我的护身法宝。”
他说着拎起脖子上的那块木牌晃了晃。
不是看不起他,就那么块破木片就能护身?骗谁呢?当我小白菜啊?
我开始怀疑他的智商,玄学说白了,就是玄乎的学问,虚无飘渺,无凭无据。
他的脸色突然一沉,指着手里的牌子说:“这是雷击木牌,那个法师戴了十几年了,还有这个手串也的他送我的,他出去做法事都是戴着它。”
雷击木么?
我倒是听过这东西,就是被雷劈过的树嘛,有一些能量磁场而已,未免被他说的太夸张了些。
再说,就算有那个功能,那也是保护他,又不是保护我。
“我会去找那个高德法师,跟他要一些护身的东西的,再说,这世上哪来那么多鬼?你不要太封建迷信。”
“……”
我看着他的背景竟然一时无言以对。
好吧,我封建迷信。
“咱们趁天亮去那个医院看看情况,我家里有一把桃木剑,到时候借你防身。”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先去看看呗,大不了情况不对就撤。
现在就跑有点怂。
我们又闷头喝了会儿茶,聊了聊各自直播踩过的坑,这才离开茶馆。
他说废弃医院在城郊。
让我跟他去拿车。
我们走到旁边停车场,一眼就看见一辆黑亮的奔驰SUV,在五月鲜亮的阳光底下反光。
我的眼神闪了闪,这人看着穷嗖嗖的,原来是藏着家底?紫露的情报不准啊。
道士……呃,他叫罗焰。
他让我在原地等着,一面从裤兜里摸车钥匙。
我眼见他走向那辆SUV,我扭头看旁边那株盛开的三角梅,还掏出手机来拍照片。
我住那片没有这么大棵的三角梅树,整个树冠像一把伞,很漂亮。
“嘘——”
他吹了声口哨。
我回头,当场就惊呆了,笑容逐渐消失。
他跨坐在一辆秀气的粉色女士电动车上,两条长腿支着地。
我眯起眼睛反复确认,没看错。
“这是你的,车?”我下意识问。
一个大男人坐这个真的不怕社死吗,他此时特像甘肃省的一样文物——马踏飞燕。
“快点上来,很热。”他把脸扭到另一面催我一句,耳朵尖有些泛红。
“你确定,它的承重……”我极不情愿地一步一步挪过去。
“以前还拉过一头猪。”他解释。
我只好坐在他身后,一手扶着后座的扶手,两条腿悬空支楞着,此时,是两匹马踏飞燕。
早知道他骑这玩意,我就去打车,还好我不常到这一片来,不然脸都丢光了。
我把墨镜推的紧了些,甚至想找个口罩来戴。
谁能料到啊,他一个大男人竟然喜欢粉色?粉色哎。
车子突然抖了一下,差点把我甩下去。
“跟邻居借的,我的车送去修了。”他突然解释了一句。
“哦,这样子啊。”我扯起嘴角冲着后视镜笑了一下。
希望他说的车是四个轮的。
医院确实很远,我的腿也很酸。
保持抬腿的动作将近二十分钟,全程都在担心我要是一松劲,腿落到地上,车子直接窜出去,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那样很尴尬。
终于到了。
我揉着发麻的双腿,看他指着我们面前的一片废墟。
这是处于城中村的一个地方,四周是一片稀稀拉拉地随意搭建的民房,在一片空地的最里面就是那个相当陈旧的建筑。
只看外观就知道这是八九十年代的产物。
一道院墙里是三层小楼,白色的外墙挂满了爬山虎,只偶尔露出几扇拱形的窗户,像一只只黑洞洞的眼睛。
哪怕在这样的艳阳天,它们还是给人一种阴恻恻的感觉。
“就是这,进去看看。”他给我递了一根烟,我们边抽边往里走。
四周没什么人。
铁门已经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铁锈,旁边的水泥门柱上还有一条白印儿,应该是曾经挂牌子的地方。
门外长满了野草,顺着洞开的门缝往里看,水泥的院子里也全是野草,角落推放着破木头和一些糟烂的不成样子的门窗。
大门上还挂着大铁链,全都长了锈。
他带我顺着院墙往左边绕过去,那里有一扇小木门,门上也挂着一把小锁,他轻轻一推,那把锁连同锁环都从门上脱离开来了。
看来是有人经常进入。
在我小时候,这种地方就是玩躲猫猫的最佳场所。
我跟在他身后一步步往里走,身上的鸡皮疙瘩此起彼伏地往外冒,原本燥热的天一下就凉了下来。
白天都这么顶,到了半夜不得吓掉半条命去?
我抬头打量着这个三面环楼的小院子想。
“看上去荒废很久了。”我说。
他嗯了一声,迈步往左边的那幢楼走过去,伸手推了推双开的门。
门上同样挂着锁,但是一推就能打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门吱呀一声吓了我一跳。
他倒是很平静,似乎见怪不怪了。
我则想转身离开这里。
“进去。”他扔下烟蒂,回头招呼我。
我笑着点了点头,想说我还是在外面等你,但毕竟第一次见面,让他发现我这么怂,似乎很没有面子。
于是我只能快步跟上他走了进去。
就在进门的一瞬间,我似乎听见谁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