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埋了第七个孩子。
雪还在下,丙午年的冬天冷得邪性。弃尸渊边的土冻得像铁,我一镐头下去,只砸出个白印子,震得虎口发麻。
“妈的。”
我吐了口唾沫,搓搓手,继续砸。
唾沫落在雪地上,很快就冻成了冰珠子。就像这孩子——昨天我见他时,他还在渊边扒草根,今天就硬了,蜷在雪窝里,像只冻僵的野狗。
其实他比野狗还不如。野狗死了,还有别的野狗来闻闻。人死了,就只有我这样的拾骨人来埋。
我叫陆烬,是个拾骨的。
干了三十年,埋过多少人,我没数。也数不过来。我只记得一些特别的——比如这个孩子,是今年冬天第七个冻死的。
镐头终于凿开冻土。我把孩子抱起来,轻,真轻,像抱一把柴。他身上那件破单衣,补丁摞补丁,风一吹,哗啦啦响。
我用破草席裹他。手指碰到他脸颊时,顿了一下。
冰的,硬的,像石头。
可石头不会在睫毛上结霜。雪落在他睫毛上,化了,又冻上,一层叠一层,看起来像哭了。
我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我继续裹席子,把他放进刚挖的浅坑里。土盖上去,雪盖上去,很快就分不清哪里是坟,哪里是雪地。
站起来时,腰疼得让我吸了口凉气。三十七岁,在这行里算老了。很多拾骨人活不过四十——不是冻死,就是饿死,或者染上尸病死。
我拍拍身上的雪,转身要走。
脚步却停住了。
我回头看那小小的雪堆。风卷着雪沫子打过来,迷了眼。
不该这样的。
这念头冒出来时,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它就生根了,像冰锥子往脑子里扎——不该这样的。一个孩子,不该冻死在路边。不该用破草席卷。不该埋得连个记号都没有。
我站了很久,直到脚冻得发麻。
然后我走了。没回城西那个漏风的窝棚,而是往城南走。
城南有片乱葬岗,比弃尸渊“高档”点——至少有人给死者挖个正经坑,偶尔还有块薄木板当碑。我在那儿有个“老主顾”,棺材铺的刘老板。
刘老板人不坏。至少对我这种拾骨人,他给钱还算痛快——一副完整骨头,三个铜板;残缺的,看情况。我这些年埋的人,大半骨头最后都进了他铺子。
铺子关着门。
我敲了敲,没应。又敲,还是没动静。
“刘老板?”我喊了一声。
门缝里飘出股味儿。我闻惯了,是死人的味道,但又不太一样——更腥,更稠。
我推门。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
然后我就看见了。
刘老板吊在房梁上,脖子套在麻绳里,身子直挺挺地垂着。舌头紫黑,吐出来老长,眼珠子凸着,瞪着门口的我。
他脚下倒着张凳子。旁边桌上,放着本账册,摊开着,最新一页写着:“腊月廿三,王员外家寿材一副,赊。衙役张二狗香火钱,欠三百文。本月总亏,四千七百文。”
我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他从绳子上解下来。
尸体很沉,落地时砰的一声。我把他放平,想合上他的眼,合不上。死的时间长了,肌肉僵了。
“何必呢。”我说。
其实我知道为什么。前几天来送骨头时,听他和隔壁杂货铺老板哭诉——县衙新定的“香火钱”又涨了,不交不准营业。他交不起。
我搜了搜他身上,摸出五个铜板,还有半块硬饼子。
把饼子揣怀里,铜板放回他口袋。然后我把他背起来,出了铺子。
雪还在下,街上没人。我背着他往乱葬岗走,脚步在雪地里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老刘啊,”我边走边说,也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下辈子,别开棺材铺了。这行当,晦气。”
他没回答。
埋他的时候,我挖得深了些。毕竟相识一场。坑挖好了,把他放进去,盖上土。没立碑——立了也没用,过两天就让野狗刨了。
我站在坟前,拍了拍手上的土。
不该这样的。
那念头又冒出来,这次更清晰了。
一个老实做生意的,不该被逼得上吊。不该死了连个送葬的人都没有。不该由我这种拾骨人来埋。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走到城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守门的兵丁缩在门洞里烤火,看我一眼,挥挥手让我进去——他们认识我,知道我是个拾骨的,身上除了死人味儿,什么都没有。
城里比城外更冷。屋檐下挂着冰溜子,像一把把倒悬的刀。偶尔有马车经过,轮子压过积雪,声音闷闷的。
我往窝棚走,经过西街时,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
火光冲天。
我走近了看,是条小巷子,两边的屋子都烧着了。火舌舔着夜空,噼啪作响。巷口拦着栅栏,几个衙役守着,不让进。
“怎么回事?”我问旁边一个缩着脖子的老头。
老头看了我一眼,低声说:“作孽啊……说是巷子里闹‘天瘟’,县太爷下令,把两头一堵,烧了清瘟。”
我愣了一下:“里头的人呢?”
“还能怎样?”老头摇头,“锁屋里了。不让出来。”
我看向那些着火的屋子。窗户里有人影在撞,在拍,但门从外面锁死了。惨叫声被火光吞没,听不真切。
然后我看见了最里面那间小屋。
是卖粥婆婆的家。
婆婆姓什么,我不知道。大家都叫她卖粥婆婆。她在巷口摆摊,一碗稀粥,一个铜板。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但热乎。
我常在她那儿喝粥。有时没铜板,她就摆摆手:“下次给。”
我欠她三碗粥的钱,三个铜板。
火已经烧到她那间屋子了。木头房梁,烧得快。我看见窗户里有个佝偻的身影在拍打,然后被火焰吞没。
我站在原地,看着。
火一直烧到后半夜。屋子烧塌了,成了焦黑的骨架。衙役们撤了栅栏,打着哈欠走了。围观的人也散了,只剩几个胆大的,在灰堆里扒拉,想找点没烧完的值钱东西。
我等人都走光了,才走过去。
灰还烫脚。我踩着焦木和碎瓦,走到婆婆那间屋子的位置。
什么也没有了。只有一地黑灰,和几根没烧透的房梁。
我在灰堆里扒拉。手指被烫了,起泡,我没停。
然后我摸到了。
一截焦黑的手骨,蜷缩着。我小心地扒开周围的灰,把整具尸骨挖出来。
很小,佝偻着,是婆婆的姿势。她右手缺一根小指——年轻时在碾米坊干活,被机器绞掉的。
我掰开她蜷缩的左手。
掌心有三枚铜板,烧得乌黑,但还能看出形状。
我盯着那三枚铜板,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把铜板抠出来,握在手心里。滚烫的,烫得我掌心发疼。
我把婆婆的骨头收拾好,用旁边捡到的半张破草席裹了,背起来。
走出巷子时,天边已经泛白了。雪停了,但风更大了,像刀子似的刮脸。
我背着婆婆的骨头,出城,往弃尸渊走。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的声音,和我踩雪的声音。
走到渊边时,天亮了。惨白的光照在雪地上,刺眼。
我把婆婆放下,开始挖坑。
镐头砸在冻土上,一下,两下。虎口震裂了,血渗出来,冻在镐柄上。
坑挖好了。我把婆婆的骨头放进去,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三枚铜板,轻轻放在她手骨旁边。
“婆婆,”我说,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粥钱,还你了。”
土盖上去。雪盖上去。
我站起来,看着那个新坟,看着旁边另外六个小坟包——包括今天埋的那个孩子。
风吹过来,卷起雪沫子,迷了我的眼。
我抬手抹了把脸,发现手在抖。
不,不是手抖。
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抖。在裂。在碎。
不该这样的。
这一次,这念头不是冒出来的,是炸出来的。像憋了一辈子的气,终于从喉咙里吼出来——
不该这样的!
一个孩子,不该冻死。
一个老板,不该被逼死。
一个婆婆,不该被烧死。
我,一个拾骨的,不该他妈的埋了三十年,还在埋!还在看!还在忍!
我看着自己的手。粗糙,开裂,沾着血和土,埋过三千具尸体的手。
然后我握紧了拳头。
握得骨节发白,握得指甲嵌进掌心,握得那三枚铜板留下的烫伤,疼得像火烧。
我转身,不再看那些坟。
我看向城门的方向,看向县城,看向更远的地方——虽然看不到,但我知道那里有什么。
有逼死人的衙门。
有放火烧屋的官差。
有坐在高堂上,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的老爷。
有更多我看不见,但一定存在的——不公,冤屈,吃人。
不该这样的。
我重复着这句话,一遍,一遍,像念咒。
然后我抬起脚,往前走。
不是回窝棚的方向。
是进城的方向。
是去西街的方向——那里白天有集市,有衙役巡逻,有师爷坐着轿子经过。
我知道我要干什么了。
我要去问问。
问问那些老爷,那些大人,那些高高在上的人——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活着,那些人就得死?
凭什么他们吃香喝辣,那些人就得冻死饿死?
凭什么他们一句话,就能把活人锁屋里烧死?
我要去问。
用我这双手,用我这三十年埋人练出来的力气,用我心里这把烧了一夜、烧了三枚铜板、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的火——
去问。
雪地里,我的脚印一路往前,很深,很重。
像要把这冻硬的地,踩出个窟窿。
我叫陆烬。
今天之前,我是个拾骨的。
今天之后——
我要开始,算一笔账。
一笔三十年的账。
一笔人命的账。
一笔这世道,欠所有不该死之人的——
公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