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坝

上班后,一年在村上住的日子一只手也能数得过来。每次回来都会特意抽点时间围着长坝转一转。

长坝是一个池塘,比足球场大一点。池塘的一段筑着一座石坝,一到雨季水就沿着石坝哗哗往下淌。长坝是我们村的母亲河。一到农忙季节,长坝沿岸架起了十几根黑乎乎的钢管,管子里冒出水柱,管子边上是笨重的红头柴油机发出轰隆隆的叫声。一夜下去,池塘水位低了一半。

二十几年前的长坝中央有个小岛,岛上长满了树和草。小时候喜欢站在岸上往里面扔石头子,几块石头子下去,哗得惊起一片麻雀。村上的老头张小牛最爱在里面捕鱼捉虾,一天他扎个猛子,徒手拎起来一只肥鳖。鳖和鱼不一样,鱼到处都是,鳖是个稀罕物。我们一众小子都像看把戏一样地围观。张小牛嘴里叼着烟头,鼻孔吐着白眼,手里的王八歪着脖子,嘴巴一张一合地想咬他。

不知什么时候,围观的人里,多了我爸的身影。

“小牛,你自己还吃?”我爸指着王八。

“不吃,不吃,王八吃了流鼻血。”张小牛直摆手。

“那你一百块钱卖给我呗。”我爸直接掏出一张毛爷爷。张小牛笑得合不拢嘴,赶紧接过票子。抓一天鱼也挣不了一百块,一只王八赶得上一筐鱼了。张小牛揣着票子,背着竹篓往家去了,屁股后面留下一串泥巴鞋印。周围的小孩都向我投来羡慕的目光,我小心翼翼揪着王八的头,神气活现地往家跑去,屁股后面跟着一条长长的尾巴。

回到家,我爸要给王八放血,焖了给我吃。我不肯吃,我说:“谁吃王八啊。小牛不说了嘛,吃了流鼻血。”我爸咯咯咯地笑,“傻小子,小牛一个虚鸡巴老光棍,王八一吃准歇火。你是小毛孩子,吃这个补。”说完又偷偷在我耳边说:“这鳖野生的,家养的都喂药,这东西想买到买不到,你吃了以后肯定长得比你爸还高。”就这样,一只鳖我吃了个精光。不过我的身高后来还是没超过我爸。

过去长坝南岸这边搭了一块石头跳板,给村里人洗衣服、洗菜用的。这里不准洗马桶,要是在里面洗马桶,平时在里面洗菜洗衣的大婶大姐就要骂爹骂娘。洗马桶只能取村东头的小黄塘。小黄塘里的水黄黄的,水底下全是黄沙子,水面死气沉沉,估计马桶洗多了,什么生物也灭绝了。长坝里面则长满了水草,一到暑假,我们一窝孩子就爱在里面玩水。火辣的太阳烤着水面,河床的水草摩挲着小腿,感觉冰冰的痒痒的,肚子却像被温泉包裹着。

我们七八个小子,会游泳的是少数派,我则是少数派的一员。说是会游泳,其实只会简单的狗刨,沉不下去而已。大多时候在水里根本不游,只是打水仗。用手掌沿着水面用力向前推去,激起扇形的水花。玩到一半,眼睛都能瞥见岸上蹲着个黑影,是老爸在看着我们。我很反感,“别人家大人都不来,你老来干嘛。”老爸只是咯咯咯地笑着说:“我来看看田里的庄稼,经过这里就顺便看看。”见我满眼嫌弃地一直盯着他,他只好笑嘻嘻地背着手走了。然而下次他还是依然照来不误,理由也懒得换。

我的狗刨是跟老爸学的。不过我的狗刨不行不代表我老爸的水平就差。我爸小时候算半个野孩子,家里兄弟多,他是最不讨喜的一个。整天游荡在外面捕鱼捉虾,割草喂猪。那时候去上学要穿过石带子河,别人都是绕远路从桥上过,他不愿走那冤枉路,直接在岸上脱了衣服,衣服包着几本破书,双手举着踩水游到对岸,衣服和书愣是一点也没打湿。这本领直到现在我也没学会。这其中的奥秘,我想只能以后到了地下再问他吧。

别看长坝面积不大,里面的鱼可不少。每年村里都要在里面撒不少鱼苗,天气一热,庄稼大口地吸水,水一少,就要从长坝里面抽水。你家抽,他家也抽,没几天功夫,里面的水只到大腿那么深,这时候长坝里全是捕鱼的人,原本清澈的水面被搅成了芝麻糊。大人拿着捕鱼的家伙,这东西看起来像个半圆形的网兜,底面是长方形,三面有网,一面是空的。把网兜往水下一方,用脚拍打着水将鱼往网兜里面赶,然后快速提起。有经验的老手半天能打几十条鱼。我们小孩子没有这些家伙,只能徒手去捉。那些鱼好像在和我捉迷藏,我的手在水面下淌着,寂静的水下突然拱过来一条大鱼,滑不溜秋地从我大腿间穿了过去。我立马朝后面扑了过去,双手摸到个鱼头,双手抠了一把烂泥出来。鱼太滑,真恨不得我手上能长出倒刺和吸盘出来。折腾了半天,我一无所获,只好找老爸去。老爸那边可是收获满满,岸上的网子里已放了十几条鱼,其中还有一尾青混,和我的腿一样长。估计就是那条从我手里逃走的鱼,最后还是被老爸给拿下。我指着青混的脑袋嚷着要吃鱼头,老爸没理我,默默蹲在地上刮着鱼鳞。菜刀在鱼身上发出    的声音,我想这鱼该有多疼啊。

我爸做菜是把好手,用他的话说,去二流酒店做个厨师都绰绰有余。我吃过饭店的菜,肯定比老爸的更有滋味,但是老爸的手艺肯定比我妈要强很多。不过我妈一向不承认我的说法。用她的话讲“放那么多佐料,能不鲜么!”

晚上老爸一共搞了六七个菜,鱼搞了两盘,还特地放在我面前。老爸朝着两盘鱼对我挤眼,示意我尝尝。我一看,乖乖,一盘鱼头和一盘鱼尾。我先试了鱼头,吃完就摇摇头,感觉比胖头鱼差远了。然后眼睛一转瞄着那小扇子一般的鱼尾巴,鱼尾骨上挂着透明的脂膏,一股油脂的腻香味,我用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鱼肉嫩滑,鱼脂入口即化。从那以后我就知道青鱼的尾巴才是一绝。

别人家稻田都要用水泵抽水灌溉,我们家却不用。我家的田处在中游位置,上游是长坝,下游还有一大片别人家的田。上游的田抽满水后,老爸就在自家的田埂上开一个半米宽的口子,水哗啦啦朝里面淌去,等水一满,又在对面的田埂上划开一个口子,水又淌进了别人家的田。每次我爸都是在家等着别人去喊他,灌溉这事他从来不着急。

我是在乡村上的幼儿园,说是幼儿园,不过是一间瓦房,里面摆上十几张桌子和条凳。老师就一个,既教文化课又教艺术课。那是我还是班长,老师不在的时候,我就拿着细竹竿做成的戒尺到处教训人。下课后,也不回家,直接跑到田里去找爸妈。

水稻从青苗到成熟要灌溉十多次,特别是在移栽返青期,对水分的需求是极高的。远远看过去就是水汪汪的一片。这时的天气闷热的像有一顶蒸锅盖在脑壳上。我往田埂上一坐,屁股下面放把宽扁担,脱了鞋袜,直接把脚放进水了。一股清凉从脚底板直串入心窝子里。我看爸妈在田里插秧,他们弓着身子,背朝着天,左手攥着一把秧苗,右手不停地将秧苗插入水中。田里的秧苗们横竖都是一条线,像一群穿了绿军装的阅兵战士。水面没到我的脚裸,我双脚不停拍打着水面,嘴里哼着“歌声与微笑”,歌曲的调调和拍打水面的啪叽声共同融汇成一股别样的旋律。

也许是我唱得太欢快了,声音越来越大,脚拍打水面的幅度和力道越发重了。身体突然间失去了平衡,身体后仰载进了别人家的秧田。我顿时感觉耳朵被封住了,只听见咕咚咕咚的水声,眼前原本清晰地画面变得扭曲、浑浊。我头在下,脚在上,不断挣扎着。不一会儿,只感觉一只大手托住我的肩膀把我拽了上去。我口鼻里碰着浑浊的泥水,脸憋得通红,老爸一脸笑嘻嘻地将我搂在怀中,五根手指头不停地自我脸上反复擦拭。我被水呛得不能完成一次正常的呼吸,鼻子里一股酸味,我忍住不哭,但还是不自主地啜泣。老爸没说一句安慰的话,只是抱着,见我平静下来后,拍了拍我的屁股,指着田里说:“走,帮我们一起插秧去。”一听这话,我横着的身子立马竖直起来,拉着老爸走下去。我站在老爸后面,妈妈在我后面,我学着他们的样子,笨拙地将一颗绿油油的秧苗插进了水里。我还特意数了下是第几排第几颗,以后等稻子成熟了,我要亲自收割。

我的游泳技能是在游泳池里学会的。老爸很小的时候就跟着他的叔叔做建筑,后来自己做承包,带着一帮人跑了很多城市。八岁那年暑假,我第一次去上海找老爸,早上出发一直到下午五点多才到,老爸早已在车站等了几个钟头。老爸常年在外,现在见了突然有了点陌生的感觉。我抓着我妈的衣襟,不自在地东张西望。我妈在我脑袋上使劲搓了搓说:“你这孩子,见到爸爸有什么好难为情的。”老爸依旧一脸笑嘻嘻的望着我。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我和老爸又像一副筷子似的形影不离了。

在我爸工作的附近有个玩水的去处,里面有泳池、水滑梯等,和今天的水上乐园差不多,可那是在九十年代的时候,刚进去的我看了目瞪口呆,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这地方也着实不便宜,一个人玩两个小时得五十块钱,我心疼极了。我一边玩水,一边还不停地盯着墙上的大挂钟,生怕浪费一秒钟。开始我一直呆在浅水区,老爸看出我对深水区的恐惧,于是就提议托着我的下巴游过去,停了这话,我的脑袋像拨浪鼓一样不停地摇。见我不肯,老爸又让我抓着他的胳膊,我想双手有个支撑安全点。于是我双手紧紧抓着老爸黝黑的小臂,两腿像青蛙一样一蹬一缩,跟着老爸向深水区中心游去。水很清澈,水池底部的瓷砖看得一清二楚,身体晃动造成的波纹使得瓷砖的轮廓不断地扭曲。

老爸两只脚不停地踩水,左手向前拨弄着水,右手则纹丝不动,身体却能稳稳地浮在水面上。

我紧紧地抓着老爸的右臂,手臂上被我抓出了几道红印子。深水区的人不多,老爸仰着头四处望了望,回头笑着对我说;“这里没什么人,自己练练。不吸几口水哪能学会游泳呢。”我摇着脑袋,头发上的水珠四溅,表示拒绝。老爸忽然往水里一钻,支撑我身体的右臂也沉没到了水里。我挣扎着拍打着水,身体不自主地下沉,我紧闭着双眼,鼻子吸了好几口水,我心想我快要淹死了。我的两只脚在水下乱踩,一只脚猜到了什么东西,我以为自己已经沉到了水池底,但这东西的触感又不像瓷砖,柔中带硬。不一会儿我的身体重新浮上了水面,原来我双脚踩在了老爸宽厚的背上。老爸就像一条巨大的鱼在水面遨游着,此时我发誓我要努力学习游泳,要游得比老爸还要好。

我在游泳池了学会了游泳不假,但我的技能是在长坝里得到的提升。一到暑假,我每天傍晚酷暑散去的时候,都会在长坝里游个小时,当然还有我的那些小伙伴,他们依然在打着水仗。长坝水面是很平静的,但水下却是暗流涌动。河床分布着好几个窟窿。我在这边游着,那头打闹嬉戏声消失了,随着而来的是惊恐的叫声。云华掉进了窟窿里,水面上翻腾起了白色的水花。其他几个人都张着嘴巴如同雕像一样愣在原地,他们谁也不敢往前踏一步。见状我迅速朝云华那边游过去,一直游到离他三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云华的脑袋像野鸭子一样在水面上钻进钻出,鼻孔里喷出长长的水柱。我抓起身旁的一根浮枝,抓着一端,把另一端伸到云华的面前,朝他大喊:“云华,抓住树枝,我拉你上来。”云华双手在面前挣扎着乱抓,我努力将树枝往他手里面塞。我成功把云华拉了上来,云华直喘着气,脸憋得像一块烧红的铁,刚才喧嚣的水面立时静得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几个人面容呆滞,交错对视着,最后还是云华疲惫地笑声打破了这一片寂静。

上大学后,就一直在游泳馆游泳了。我妈也时常说,池塘里面好多吸血虫,游泳馆的水还会定期消毒,让我以后不要去池塘游泳了,我爸却不以为然。一到暑假,我爸就拉着我去长坝游泳,我找各种理由搪塞。我爸一出门,我就约人去县城游泳馆去了。到现在,已经有十几年没有下过长坝的水了。

我工作一年后,老爸生病了,不是一般的病,而是癌症,晚期的那种。这样的消息一般会从其他人口中得知,但这是我老爸亲口告诉我的,但是他在电话里说得很平静,仿佛是一通再平常不过的电话。我听完后,许久没说话,两人都没有挂电话,只听得听筒里嗡嗡嗡的电磁声。最后我的情绪像一只涨破的气球,瞬时大哭起来。

几次化疗下来,老爸变得十分的虚弱,整个身形向被一把刀子从头到脚削去了一部分,原本鼓鼓的肚腩像被吸空的牛奶盒,变得瘪塌塌的。妈妈为了方便,将床搬到了一楼的屋子里,老爸的最后一段日子都住在这里。一楼的屋子背着阳光,一整天都是阴阴的。我让老爸多去外面晒晒太阳,起初老爸不愿意,我说晒太阳可以杀癌细胞,他才握着我的手跟了出去。温暖的阳光洒在老爸虚白浮肿的脸上,老爸端起他的保温杯呷了一口茶水。我说少喝点茶水,对身体不好。他睁着肿胀的眼睛看着我说,想喝茶,喝水嘴里没滋味,我的心像被人踩了一下。

这年长坝抽水扑鱼的日子又到了,我问老爸要不要去看看,起初他不做声。我看他不愿意去,就说我也不去了。见我也不去了,他又说自己想去看看。我搀扶着他小心翼翼地沿着田埂往长坝走去。长坝还是那一汪水,水里还是那一帮子人,只是里面少了我和老爸。老爸看着被捞出的大鱼躺在河滩上翻着跟头,嘴角不自觉的扬了起来。他眼睛没看我,嘴上说着:“你要不要下去抓几条,你看今年的鱼比往年的大了不少。”我说我不想去,老爸不在,我逮不住大鱼。老爸立时掩面哭了起来,他怕被人看见,赶紧用手抹了抹脸。

老爸走的前一个月,我妈突然晚上打电话给我。这段时间我很怕接到她电话,所以我每天都会主动打过去。我妈说老爸昨晚肚子疼了一夜,身上的毛衣都被虚汗给浸湿了。我第二天就赶了回去,老爸已经住在医院里了。他躺在病床上,显得很平静。我妈在一旁唠叨着唠叨那,后来就出去打饭去了。病房里就剩下我们父子,我走到床前,老爸突然对着哭了起来,嘴里不停地说:“儿子,没得好了,没得好了。”我的嘴巴像被麻痹了一样,不知道说什么去安慰他,只能默默地等他平静下来。他紧紧攥着我的手,在我手背上抚摸着,嘴里一个劲念叨着:“死了的人什么都不知道了,你们活着的人最痛苦。”老爸说他心里有个遗憾,就是看不到自己的孙子了,还有就是放下不下我。我憋着眼泪,用生平最坚强的语气和他说,我现在什么都能靠自己了,房子有了,老婆娶了,工作有了,孩子也快有了………。

老爸走的前两天已基本处于昏迷状态,因为疼痛,身体注射了大量的吗啡。我拎着从医院食堂打回来的饭站在病房门口,鞋子向被钉子一样钉在了地上,无力向前迈出一步。病房门框视野中只露出半张床尾,老爸的一双脚外八着平躺在床上,看不出一丝生气。我移动了一下目光,床尾和老爸的脚暂时消失在视野中,接着慢慢将目光再拉回来,反复了数次,眼中的画面就像被点了暂停的电影,没有我期待中的变化。那个曾经身手矫健,能像猴儿一样爬树的男人,再也没有从这张床上爬起来过。来看老爸的人很多,有亲戚,有朋友。我没有去留意具体谁来了,我只看到老爸不断向来看望他的人表示感谢。那表示感谢的方式,不过略微点了点头,嘴里发出一丝微弱、沙哑的声音,但就是这样轻微的动作,已经耗费了他的全部力气。

去世的前一天上午,老爸突然精神了许多,拖着沙哑的嗓音和我妈说了好多话。我和妈妈都知道是回光返照,他这是在交代后事了,我妈一一用笔郑重记了下来。最后一件事老爸特别提醒了三遍,让我们把他葬在我们家的菜地上。几天后,长坝南岸的菜地上多了一座坟头。我站在坟头边上,看着长坝里的这一汪水不断地朝着石坝哗哗地往下游淌去,那淌去的不是水,而是永远流不完的思念,直到我也深埋地下的那天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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