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老故事里的三寸金莲

--封建社会女性隐秘印记

很早的时候,我三太姥姥,那个“三寸金莲”老太太 ,有一个浪漫传说。

三太姥姥是母亲三奶奶,听母亲讲,三太姥姥年轻时是轰动一方美人。她的美,美在“三寸金莲”。

那时候相亲便是相脚,男女双方相亲不见面,男方家坐于屋内,中间隔帘,女方姑娘袅袅娜娜,如风一般从帘外飘过,那真是,“淡黄弓样鞋儿小,腰肢只怕风吹倒”帘外的窃窃私语瞬间针落可闻,二十块大洋的加码声,惊得屋檐下鸟雀扑棱棱飞起。

高价娶三太姥姥。母亲说,三太姥姥的三寸金莲,是那时候姑娘的典范。张氏家族抱得美人归甚是骄傲!

我认识三太姥姥的时候,老人家已八十高龄,她甚少出门,即便偶尔出来,亦摇摇欲坠,东倒西歪立不稳,一双玲珑小脚支撑不住身体。

三太姥姥最后寿终正寝,享年88岁,从此“三寸金莲”的传奇,随着三太姥姥的离去而烟消云散,淹没在风尘里。

我大一点,村子里有一位五保户崔氏老太太,亦是颤颤巍巍一双小脚。虽然没有三太姥姥那般婀娜多姿,还是蛮标准的。

我们几个孩子去她家玩,帮着提水,老人便给我们找吃的。于是想起鲁迅先生笔下的杨二嫂,“张着两脚,正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伶仃的圆规,生怕她摔倒了。”

正是描写的崔氏老太太吧。

奶奶也裹脚, 奶奶生于1911年,奶奶的脚不同于三太姥姥婀娜玲珑,亦不同于崔氏老太太标致。

听说裹脚最佳年龄是三到五岁,彼时骨头稚嫩,容易成形。古人用白布把女童的脚狠狠缠绕起来,前不露头后不露尾,长度以“三寸”为美。

奶奶因是家中老大,几个弟妹需要她带,便错过了最佳裹脚时间。

奶奶十二三岁,父母用布缠紧她已长成的双足,用石磨生生压折已坚硬的骨头,脚便完全变形。人说“三寸金莲”,奶奶生生压成四五寸大脚。

奶奶当年吃尽苦头,双足鲜血淋漓,石磨碾过奶奶脚丫的闷响,混合着血腥味,久久在奶奶小屋里回荡。

奶奶半年下不了地,脚背高高拱起,无丝毫美感可言。

哎,被冰冷石磨碾碎的何止是奶奶双足,分明是一个少女自由奔跑的权利!

然终有不信邪的人家。

姥姥是大户人家小姐,该到裹脚年龄。姥姥的母亲开始给姥姥裹脚。因为疼,姥姥拼命大哭,哭声凄惨,路人皆不忍闻。姥姥的哥哥,我的大舅姥爷心疼胞妹,一把扯掉裹脚布。

“疼,咱不裹了,找不到婆家哥哥养你!”

大舅姥爷毅然决然的一扯,姥姥躲过一劫。从而成为那个年代少有的天足女人。想起这些,不禁赞叹大舅姥爷英明!

从祖辈的故事抬起头,翻开书页,我才发现这些缠绕的布条背后,藏着千年的悲哀。

传说裹足始于隋,盛于宋。那时候,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三寸金莲”只游走于内宅之间。

当年朱元章原配夫人马秀英,因为一双天足很是自卑,她把裙子裁得很长,完全覆盖住脚面。

一天马皇后心血来潮要逛金陵城,上轿时突然狂风大作,她的天足便赤裸裸暴露众人前,从此有了成语“露出马脚”,皇后因此得名“马大脚”。

撇开“马大脚”令马皇后尴尬传闻不言,对于 “三寸金莲”的美誉赞叹却比比皆是。

如《西厢记》张生远远瞥一眼莺莺小姐,瞬间迷倒,他道:“你看那位小姐不仅长得美丽,而且一双小脚也十分令人心动。”玉足是评判美人的重要条件!

“谁言琼树朝朝见,不及金莲步步来”是唐李商隐赞誉词。“冰姿拮,金莲衬、小小凌波罗袜。”是宋人田为美诗。

综上所述,封建社会种种变态审美观,可窥一斑。不裹脚找不到好婆家,更不是危言耸听!

“三寸金莲”分明是男权社会借变态之心,以欣赏美、制造美为名,生生折断女人翅膀,践踏女人骄傲与尊严的代名词。 

吾等前辈先人,深受裹足之痛,奶奶常常慨叹,“你们生在好时候咯。”想过往前尘,感叹时代,感叹女人命运。

天足女人们啊,真该庆幸自己生在自由平等时代,我们为拥有一双任性的自由飞翔的天足而自豪,更为每一份不被畸形审美束缚的勇气而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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