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摸黑推开老宅门的时候,铁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叹。霉味裹着灰尘扑在脸上,呛得我直咳嗽。去年秋天锁门时垫在门槛下的黄符纸早烂成了泥,半截红绳在门槛上随风晃荡,像条死蛇。
"小萍姐?"
我猛地回头,儿时的玩伴、小学同学——刘娟,正站在爬满牵牛花的篱笆边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碎花衬衫领子翘起半边,露出脖颈上一圈暗红的痕。
"你咋知道我今天回来?"我攥着扫帚的手指有些发麻。我和丈夫在城里打工,离开老家已经一年多,今天厂里难得放了五天假,我安顿好丈夫和小孩,乘车回到了离城一百多公里外的老家农村,打算把家里收拾收拾。此时,墙角那株野月季开得血红,去年走时明明连根拔了。
刘娟咯咯笑着跨过门槛,发梢扫过我手背,凉得像井水。"昨儿夜里听见你家老猫叫春,就知道你要回来。"她弯腰拾起扫帚,塑料把手上结着层绿霉,"这笤帚疙瘩得用热水烫烫,你看这霉斑,都生人面疮了。"
我们并排蹲在井台边刷洗家什。井水突然咕嘟冒了个泡,浮上来几缕黑头发。刘娟"哎哟"一声打翻木盆,湿漉漉的裤脚贴在她细瘦的脚踝上,皮肤白得能看见青紫色的血管。
"娟子,你手咋这么凉?"我碰到她指尖时打了个寒颤。
"老胃病又犯了呗。"她低头拧着抹布,水珠滴滴答答砸在青砖缝里,"上个月去卫生院拍片子,大夫说胃里长了个瘤子,有拳头大呢。"
太阳落山时终于收拾停当。刘娟站在堂屋供桌前发怔,香炉里积的香灰突然"噗"地腾起一簇火星。"你公公的遗像该擦擦了,"她伸手去够相框,袖口滑下来露出一截手腕,密密麻麻的针眼像撒了把芝麻,"这相框怎么潮乎乎的?"
我给她铺了西厢房的床。后半夜起风了,窗棂纸哗啦啦响。刘娟翻了个身,被子滑到腰际,后腰上巴掌大的淤青在月光下发紫。"别开窗......"她突然含混地嘟囔,"纸钱灰会飘进来......"
鸡叫头遍我就醒了。被窝里潮得能拧出水,枕头上沾着几根长头发。灶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我趿着鞋过去,看见供桌上的苹果缺了半边,牙印上沾着暗红的血丝。
"赵哥?"我在村口撞见刘娟男人时,他正抱着摞金箔纸往南山走。纸钱簌簌地掉,落在新刷的白球鞋上。
他眼圈乌青,下巴冒着胡茬:"今儿是娟子五七,得赶在午时前把纸人烧了。上回她托梦说在下面冷,要件碎花袄子......"
我两腿一软跌坐在田埂上。昨天刘娟弯腰擦柜顶时,后脖颈那道勒痕明明还在渗血珠。此刻怀里的钥匙串叮当响,最末那枚铜钥匙,正是去年锁西厢房时,从刘娟冰凉的腕子上摘下来的——她吊死在那屋里整三十五天。(202503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