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光把院门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倚着门框往地里瞅,老远就看见一团烟滚着往上冒,黑沉沉的,在渐暗的天里特别扎眼。不用想,准是谁家又在偷偷焚灰了。这光景看得人有点好笑,搁以前,哪用得着这样藏着掖着?我爹说 “秋烧灰,春种菜,地才肯使劲儿”,这话跟刻在菜园子里似的,到了秋天就冒出来。
那时候的焚灰,是正经事。先把晒得脆生生的瓜藤、杂草抱过来,在菜园角落码一层草一层土,码得圆乎乎的,跟盖小土房子似的。土也有讲究,得是菜园里的熟土,攥一把能成团,松开手又散得匀,绝不能用河边挖的生土 —— 我爹说生土 “性子硬”,跟没驯化的野牲口似的,烧出来的灰不肥菜。码到半人高,就从底下掏个小窟窿,塞一把最干的干草点着,火就慢慢往上窜,却不往外扑,只从草缝里钻些青烟,慢悠悠的,跟村里老头蹲在墙根抽旱烟似的,烟圈儿都飘得有章法。
那烟味儿我到现在都记着,不是灶房里烧柴火的呛人味,是带着点干草的暖香,混着土的腥气,飘在秋里,能绕着村子转半圈。我总蹲在旁边看,看土块从黄慢慢变深,最后成了黑褐色,看青烟裹着热气往上飘,有时候风斜过来,烟往脸上扑,我咳嗽着往后躲,我爹就咧着嘴笑,手里的锄头还在翻着地,说 “这烟是好东西,熏熏,能灭灭菌,将来种菜少生病”。烧上大半天,火自己就灭了,等凉透了,扒开那堆土,里面全是细得跟面粉似的灰,抓一把在手里,轻飘飘的,这就是草木灰了。往菜地里一撒,再用锄头翻一遍,接下来种萝卜、白菜、青菜,那苗儿长得比别人家的壮半截,萝卜拔出来,带着土坷垃,在衣角上蹭蹭,咬一口,脆生生的甜,能当水果吃。
可现在不一样了,政府明令禁止焚灰,说是烟雾大,对空气不好。老农民们没了法子,焚点灰整得跟打游击似的 —— 得等人下班后,天擦黑了,才敢在地里找个偏角,偷偷点一把,还得时不时抬头瞅着,生怕被人看见。后邻那个矮墩墩的老头,前几天还跟我摇头,手里攥着个空的化肥袋,说 “咱庄稼人懂啥空气?只知道没了草木灰,菜长得没以前好,白菜叶子上总长黄斑,萝卜也没那么甜了”。
我也叹口气,没办法,还好上次在门口碰见叫卖羊粪的,买了好几袋羊粪。蹲在菜地里拔草的时候,看着菜园角落空荡荡的,总觉得少点啥。以前这个时候,那股带着草香的烟该飘满整个村子了,谁家焚了灰,谁家没焚,闻味儿就知道。现在倒好,只有风刮过狗尾巴草的声音,静得慌。
秋风吹过来,把地头上晒好的杂草吹得打了个滚,我走过去捡起来,又轻轻放下。不是不遵规矩,是真觉得可惜 —— 那哪是烧灰的法子?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懂土地、养土地的智慧啊。祖祖辈辈没学过什么农业理论,可就凭着这样的法子,把地养得一年比一年肥,把菜种得一年比一年好。现在这法子没了,不光没了好肥料,好像连跟土地的那份亲近劲儿也淡了。我也不知道空气到底受了啥影响,就跟过年过节不能放烟火爆竹一样不能理解 —— 以前过年,鞭炮声里藏着年的热闹;以前焚灰,烟雾里藏着种地的门道。现在鞭炮没了,年味淡了;焚灰没了,种地的老法子也快没了。秋风吹过,地里的草还在,可怎么种出以前的菜,怎么留住那些老智慧,我却越来越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