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观海足足昏睡了两个时辰才悠悠转醒,睁眼第一句话是:"我刚才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我点头,他抱着胳膊打了个哆嗦,脸上新生的白皮又泛起一层青灰,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我没多说,只吩咐他回去好好休息,把铜镜的最后一道暗纹描准了再说。他扶着墙踉踉跄跄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低声道了句"你自己当心"便消失在夜色里。
洞府重新安静下来之后,我盘膝坐下运功疗伤。嘴角那一缕血看着吓人,所幸内腑并无大碍,只是神魂受震导致气血逆行了一瞬。龙门丹法的暖流在经脉中温养了两个周天之后,头部的钝痛便渐渐消退下去,只剩后脑深处那根细针还在若有若无地刺着。
但我心里清楚,真正的麻烦不在内伤,在那道正在天穹上悄然合拢的裂痕。
我坐在蒲团上想了一整夜。赵壁尘把《虚空法》里藏的那幅锁芯图纸留给了我,把开锁的钥匙分作两份分给了我和陈观海,把锁背后的东西镇压在青螺山的界壁裂隙中。这一整套布局天衣无缝,偏偏少了一样东西——他没有告诉我那被镇压的东西是什么,也没有告诉我打开锁之后会发生什么。
以我前世跟了他二十年的了解,赵壁尘做事从不留无用的空档。他不写,要么是因为写了也没用,提前知道对手是谁只会让人畏首畏尾;要么是因为那东西的身份和来历一旦写出来,本身就会成为一种"联结",让被镇压者顺着那联结反向挣脱束缚。
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师父最擅长的便是"避名"二字,他常说"名字是这世上最强的一根绳索,你把别人的名号记在心里,就等于替他拴了一根线在你腕上"。他若把那东西的名字写进了法卷里,恐怕这数十年的封印早就破了。
我把思路理到这便不再深想,转而将注意力放到更紧迫的事情上——如何跟峨眉派上下交代。
陈观海这件事终究瞒不了太久。我收留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左道散修在客舍里养伤,还数次与他深夜密谈,若被门中长老知晓,轻则遭人猜忌,重则被扣上"结交邪魔外道"的罪名。更何况青螺山主峰崩裂一事已有人报到了峨眉,不日定会有长老前去查探,届时裂隙中那"人"的气息若被感应到,整个峨眉派都会警觉起来,我必须赶在大队人马出动之前把事情办完。
第二天一早,我去前山见了齐漱溟。这次我没有遮掩,将陈观海的来历、铜镜、云篆剑以及青螺山裂隙中镇压的东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只隐去了穿越和赵壁尘是我前世师父这两层。妙一真人端坐在蒲团上听我说完,脸上的神色始终平静如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待我停了话头,他静默了片刻,才开口问:"那柄剑,你从哪里得来?"
"山下一位散修张玄微所赠,他说此剑与他祖师爷的传承有关,与我……有缘。"我避重就轻。
齐漱溟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眸子澄澈深远,像两潭望不到底的秋水,我被他看得后背微微发紧,却硬生生挺住了没有闪躲。
"灵云,"他终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你自幼在峨眉长大,性度敦厚,勤谨自持,从无逾矩之行。为师信你自有你的分寸。但你要记住,修行之道,最忌独行。有些担子你一个人挑了,旁人便无从伸手。你若觉得时机到了,随时可以开口,峨眉满门上下都不是摆设。"
这话说得极轻,分量却重得让我喉头一堵。我低头应了一声"女儿明白",行了礼便退出来。走出正殿的那一刻,清风拂面,我忽然觉得眼眶微酸——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莫名的惭愧。这具身体的原主齐灵云活在师父师娘的呵护和同门的信赖之中,占了她躯壳的我,却要拿这副身家性命去赌一道谁都不知道后果的界壁裂隙。
陈观海怕死,可我又何尝不怕?怕的不是魂飞魄散,怕的是辜负。
回到洞府,我掐指算了算时日。青螺山那道裂隙在合拢,速度不快,但也不慢,以我昨日感应到的规模,最多再有五六天便会彻底闭死。闭死之后,里面的东西怕是就彻底出不来了,但外面的人也再无法进去查看究竟。我不信赵壁尘会留下一个"打不开就只能永远封着"的局,他既然把钥匙安排得如此周密,就必然有一个"该打开的时候"。
我不能再等了。
当天夜里,我让李英琼替我守住了洞府外围,不许任何人靠近。陈观海准时来到,怀里的铜镜背面已经重新描好了那最后一圈暗纹,用朱砂细细勾勒过,泛着一层殷红的光泽。
"今晚就去?"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颤。
"今晚就去。"我拔剑出鞘三寸,先天之炁裹住了他全身。紫郢剑插在洞口外围布下一层剑光屏障,云篆剑在我手中维持着半出鞘的姿态,我便以这等状态直接催动阳神离体,携着陈观海的魂魄穿过重重夜色,朝青螺山方向破空而去。
这一回没有"封"字画面前来拦截,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了那道正在合拢的山体裂隙前。灰白色的雾煞比昨日淡了许多,裂缝的口沿在一点点地往中间收拢,像一张缓缓闭上的嘴。我带着陈观海的魂魄悬停在裂隙正前方,两人同时将意念探向裂隙深处。
深处那股灰白煞气的核心,此刻终于清晰露出了真容——那是一团蜷缩成人形的混沌轮廓,周身缠绕着密密麻麻的暗金色云篆锁链,每一根锁链的末端都钉在一面看不见的虚空壁上。那些云篆我熟得不能再熟,全是《虚空法》里的核心符号。
而那"人"似乎感应到了我们,原本蜷缩的姿态微微松动,一只手从那团混沌中缓缓探出来,朝着裂隙口的方向伸了半寸,又像是被锁链拽住了似的猛地缩回去。
就在它缩回去的那一瞬间,我看到它手掌的掌心处,赫然有一枚纹路——与云篆剑剑柄末端的"赵壁尘"三字铭文,一模一样的笔迹。
那不是被镇压的东西,那是被镇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