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家的路两边,开满了金光菊。金灿灿的一大片,从路边一直铺到远处的山坡下面。风一吹,晃得人眼睛发亮。
但进了家门,最先看见的还是那只老橱柜。
它是爸爸亲手打的。
那一年他刚学成木匠出师,给自己家做的第一件家具,就是这只橱柜。杉木的,没上漆,表面只涂了一层桐油,年深日久,木头已经变成了深琥珀色。
小时候,我够不着橱柜的顶。妈妈把红糖、冰糖、过年剩下的半包点心,全藏在最上面那一层。我搬了小板凳,踮起脚尖,手伸进去摸索——有时候摸到一颗化了一半的冰糖,塞进嘴里,甜得眯起眼睛。妈妈看见了,也不骂,只说:“又偷吃。”语气里没有责怪,是那种“我知道你够不着但还是要去够”的纵容。
橱柜的右边柜门,关不严了。不是爸爸的手艺不好,是用了太多年,木头有了自己的脾气。每次关的时候要往上抬一下,“咔”一声才能合上。这个声音我听了三十年。小时候觉得烦,后来每次回家,听见厨房里传来那一声“咔”,就知道有人在做饭了。那个声音像一个暗号——我回来了,家里有人在。
打开橱柜,里面有一股味道。是旧木头、干辣椒、陈年豆瓣酱混在一起的气味。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但每次闻到,我就知道自己到家了。我在城里住的地方,橱柜是新的,没有味道。新的东西没有记忆。
妈妈这些年跟着我在城里帮我带孩子。但她总会算着时令回老家去。每年到了做腐乳的季节、腌酸菜的季节,她就回去。爸爸一个人在老家,妈妈放心不下,也放心不下家里那些坛坛罐罐。她每次回去都要打开那只老橱柜,把里面的瓶瓶罐罐收拾一遍,擦干净,然后摆上新腌好的腐乳和酸腌菜。打开最下面那一层的时候,动作很慢——因为那层的木板有点翘了,开快了会刮到手指。她从来没有说过为什么,但我看多了,自己开的时候也学会了先抬一下再拉出来。
我问过她:“城里什么都有,干嘛每年都要回去做这些?”她说:“你爸爱吃。你也爱吃。”又说:“那只橱柜,我不回去擦一擦,它会落灰的。”
前些日子,刚好是端午节假期,我又回了一趟老家。推开厨房门,妈妈正在那里,她从老橱柜里拿出一个玻璃罐,里面是腌好的酸萝卜。她递给我说:“你爱吃,带回去。”我接过来的时候,看见她手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大概是老橱柜那扇关不严的门刮的。她没有在意。
我回城之后,把酸萝卜放进自己的冰箱里。新冰箱、新厨房、新橱柜。但那罐酸萝卜放在那里,那间厨房好像突然有了旧家的气味。
老橱柜还在老家的厨房里。下次回去,它应该还在。柜门还是会关不严,关的时候还是要往上抬一下,“咔”一声。妈妈还是会算着时令回去,打开它,擦干净它,往里面放进新的瓶瓶罐罐——腐乳、酸腌菜,还有我对那个家全部的惦念。
那个声音,我听了三十多年。
那个味道,我闻了三十多年。
希望还能听很多很多年,
希望还能闻很多很多年。
附:这篇文章是怎么写出来的
如果您也想写一篇属于自己的“地方散文”,可以参考下面的方法。这篇《老橱柜》的写作过程,其实只用了三步。
第一步:找到一件“小东西”
写一个地方,不用写它的全貌。找到一个属于那个地方的“小东西”就够了。
我找到的是老家厨房里的一只老橱柜。它是我爸爸年轻时亲手打的,比我的年纪还大。它不贵重,也不好看,但它有故事。找出自己记忆里那样有故事的物件,它不需要贵重,也不需要好看,只要它能在你心里勾出一片记忆的草原,它就是对的。
第二步:用感官去写它
找到那件“小东西”之后,闭上眼睛回想——它是什么颜色的?它周围有什么声音?它有没有气味?用手摸上去是什么感觉?
我写了老橱柜关门时“咔”的一声,写了打开柜门时的气味,写了妈妈打开下层时小心的动作。当你把一个地方的颜色、声音、气味、温度都写进去,那个地方就活了。读者即使没去过,也能感受到。
第三步:写那个地方的人
一个地方如果只有物,没有人的声音,就是空的。
我想起了爸爸作为木匠的一句话——“人家的房子要住一辈子的”。也想起了妈妈打开橱柜下层时那个“先抬一下再拉出来”的动作。写一个人,不需要写他的一生。写他常说的一句话,或者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就够了。一句原话、一个动作、一个表情,那个人就会站在读者面前。
最后:把它们串起来
把这三种素材串起来,就是一篇完整的文章了。
我把老橱柜放在开头,中间加入了感官细节和人物,结尾回到了那件小东西上。就像林清玄在《白雪少年》里说的那样——借着非常微小的事物,往往一勾就是一大片。
你也可以试试。从一件小东西开始,慢慢写,不急。文章不是一次写成的。今天能写出两三百字,已经很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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