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天宇绕过人群,从市政府大门的侧边挤了进去。
门口的混乱还在继续——横幅、拍照的手机、穿灰夹克站在原地的父亲。但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来办事的人,穿过门禁通道,走进了主楼大厅。
大厅很安静。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和远处某个办公室里传出的电话铃声混在一起。他的目光扫过楼层指示牌:市管局,21-22楼。
他按下电梯上行键。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最上面的数字——28楼。电梯上行的时候,他靠着轿厢壁,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后脑勺那根细弦又开始震颤了,比在湖边时更明显。
电梯在28楼停下。门打开,走廊空无一人。他顺着指示牌找到左侧的步行楼梯,推开防火门,沿着窄窄的台阶往上走了一层。
露台的门是开着的。
他推门走出去,风扑面而来。安平市的楼宇和湖面在脚下铺展开,龙祥湖像一块蓝色的玻璃嵌在城中央,远处的龙江蜿蜒着消失在楼群之间。露台上很空旷,地面是灰白色的防水涂料,被日晒雨淋得起了细小的裂纹。
警戒线还在。黄色的塑料带子从楼梯口拉到露台边缘的扶手,用三根不锈钢立柱撑着,形成一个半圆形的隔离区。胡天宇弯腰从警戒线下面钻过去,走到露台边沿。
大理石扶手大约到他的胸口高度。他双手撑上去,往下看了一眼——地面很远,楼下的绿地像是缩小的地图,一棵树的树冠在他视野里只有硬币那么大。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脚边的大理石台面上。
那里散落着几根烟蒂。有的被踩扁了,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圆柱形,滤嘴朝向不一。他蹲下来,没有碰它们,只是看着那些烟蒂的分布——有几根聚集在同一个位置,手指夹烟时留下的轻微焦痕朝同一个方向。他判断它们不是同一天留下的。有烟灰被风吹散了的旧痕迹,也有没被吹干净的、边缘还带一点白灰的新痕迹。那个人来过不止一次。
他站起来,重新看向楼下。视野模糊了一下,像是焦距被什么东西拨乱了。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画面——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身体,从高空中坠落,穿过了几根树枝,最后落在绿化带上,面朝下,四肢摊开,像一件被风吹落的衣服。
胡天宇猛地闭上眼。
画面消失了。风还在吹,露台上依然是空的。
他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钻出警戒线,快步走下楼梯,回到28楼的电梯间。电梯正好停在这一层,门开着。他走进去,按了1楼。
电梯在21楼停了。
门打开,一个穿白色衬衫、深蓝色制服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另一只手的无名指上套着一个黑色的圆形钥匙扣。他按了1楼,然后退到电梯另一侧,靠住轿厢壁。
电梯下行。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胡天宇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瘦长脸,黑框眼镜,下巴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头发理得很短,露出干净的鬓角。
“你是下楼的吧?”年轻人先开口了,普通话里有一层淡淡的北川口音。
“嗯。”胡天宇说,“请问市管局在几楼?”
“21和22都是。”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21是业务处室,22是局领导。”
“你是市管局的?”
“对。”年轻人用文件夹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小科员。”
“你是北川人?”胡天宇问。
年轻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北川”这个地名触碰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听口音。”胡天宇笑了笑,“我大学有个室友是鹤岗的。”
“鹤岗在冀东东边。”年轻人说,“我是冀东县的。鹤岗的邻县。”
“那很近。”
“开车四十分钟。”年轻人推了推眼镜,“你们学校是北川人挺多的?”
“我们系就我一个室友是北川的。”胡天宇说,“对了,我叫胡天宇。住德豪新天地那边。”
年轻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秒。“德豪新天地?那可是安平最好的小区。”
“我爸开发的。”胡天宇说,“我还是无业游民,比不上你这个公务员。”
年轻人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像水面上一道很快就散开的波纹。“我叫郝港。市管局刚来半年的……算是新人吧。”
电梯到了1楼。门打开,外面大厅的光线涌进来。两人一起走出去,在大厅门口站住。
“留个联系方式吧。”胡天宇掏出手机,“你在安平人生地不熟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算半个地主。”
郝港犹豫了一瞬,然后报了一串数字。胡天宇拨过去,对方口袋里响起震动。
“存上了。”胡天宇说。
“谢谢。”郝港说。他转身往大厅深处走,制服后背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褶皱,像是长时间坐着压出来的。
胡天宇走出市政府大门。阳光落在他脸上,暖的。他停下脚步,朝门口两边看了看——
安静。
横幅不见了。人群不见了。穿灰夹克的父亲不见了。门口石柱之间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站在门卫室外面,低头看手机。
胡天宇走过去:“刚才门口围着的那些人呢?”
保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像在看一个问路问错了方向的人。“什么人?”
“拉横幅的。跳楼那个公务员的家属。”
保安把手机锁屏,揣进兜里,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说什么呢?小说看多了吧?”
那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胡天宇站在门口没动。他的目光越过保安的肩膀,落在那栋灰白色大楼的顶上。露台边沿空空如也,黄色的警戒线在高处像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
他低头掏出手机,翻到刚存的那个号码,备注名打上了“郝港-市管局”。他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响到第六声。第七声。转到语音信箱。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后脑勺那根弦不震了,但颅骨深处有一层持续的闷热,像低烧。
他转身沿湖边往回走。步子不快,走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
郝港-市管局。
他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点轻微的喘,像刚从会议室里快步走出来。
“喂?胡天宇吗?不好意思,刚才在开会,手机放办公室了。你打电话那会儿我还在局务会里——”
“没事。”胡天宇说,“没什么事,就是确认一下电话存上了。”
“存上了存上了。”郝港说,“那回头再联系?”
“好。回头联系。”
挂了电话。胡天宇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脚步没有停下。
他继续沿着湖边走。龙祥湖的水面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密密的碎金。他走过了那排石柱,走过了栖凤酒楼,走过了昨天救火时跑过的路口。
后脑勺的闷热还在,但不像刚才那么重了。
他想了一会儿,在心里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他在露台上看见的画面,还没有发生。
第二,他刚才在电梯里认识的那个人,还活着。
至于那两件事之间隔着什么,他暂时还不知道。但他记住了那个名字。
郝港。冀东县。市管局。半年。
他会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