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终无法写你。笔提起，又落下，像怕惊扰一场不敢醒来的梦。直到今日，你离开的整整第一个春秋，亲友们因为你又聚在一起，妈妈又对着你的照片哭泣。这一刻我才痛彻地意识到，不提笔，才是对你最深的辜负。你的沉默，如山一般，终于在我必须直面你已远行的此刻，显出了全部轮廓。
你从未说过“爱”。这个字，在你的词典里或许是陌生的。可你将它拆解成无数具体而微的举动，铺满我全部人生。你的爱是随叫随到的身影，是疫情大雪那年里提着保温盒、踩着冰面也要送到的温热饭菜。我理所当然地享用这一切，以为那是永不枯竭的泉。
于是羞愧，总在回忆里灼烧我。十八岁那年，与你同赴武汉，行李如山，一路我只顾抱怨沉重，竟未替你分担分毫。那场景成了我心上的一根刺，如今看着女儿相似的任性，那刺便往里钻得更深。我继承了你的血脉，却未能继承你那份默然承担的宽厚。你将爱筑成一座山，我却只知在山下嬉戏、索要，甚至抱怨山的影子挡住了我的阳光。你出资出力，在楼顶为我搭起储藏间，汗水滴落，换来的竟是我的责备。那时的我，看不见你的劳累，只看见不合心意的细节。爸爸，我是在很久以后，在生活的砂砾也磨痛了我的脚掌时，才懂得，你给予的，是一个世界。
你走之后，我在你留下的旧物里，才真正读懂了你。那些被时光染黄的纸页，是我小学的作业本、试卷，你工整地收着，像守护着易碎的珍宝。在一个不起眼的笔记本里，记着：“煊煊，今日第一次独立行走，三步。”，“朵朵开口说话，清晰。” 我的童年，我女儿的婴孩时期，都被你如此郑重地存档。你的爱，原来这样缜密，这样具体，它不宣之于口，却落笔为据，在时光的角落里，稳稳地站着。
而你的一生，远不止是“父亲”这一章节。你是一座山，自己却生长于几乎无土的岩缝。幼年失恃，排行老五却最早扛起生活的重轭。踩着小板凳为兄姐煮饭的画面，光是想象，就足以让我这个已然成年的女儿心头发颤。没读过多少书，却凭着骨头里的硬气与聪慧，将自己从砖瓦厂的统计员，打磨成建筑监理公司里被人倚重的专业力量。那是怎样一种沉默的攀登？
你的山体，向着整个世界敞开。街坊邻里，亲戚故旧，谁家房子要修，谁家有事要调停，第一个想到的总是你。你像一块温润而坚实的基石，被众人需要着，倚靠着。你常说“难得糊涂，吃亏是福”，将多少委屈与辛劳，一笑置之。你为许多人遮过风、挡过雨，却唯独忘了为自己搭一处暖棚。一身旧衣能穿多年，一碗简食便可果腹。你把所有的丰盈，都攒成了那沉甸甸的银行卡，在我安家立业时，无声地推到我面前。那不仅是钱，那是你从自己生命里，一寸寸省下的光。
最后的时光，你将山的品格诠释到了极致。病痛如山压来，你却依然挺直脊梁，笑着说“没事啊”。化疗的苦楚，你咽下；临终的窒息与血流，你独自面对。你甚至，连痛苦都不忍多给我们看。我错过了你清醒的最后一面，这成了我永难愈合的缺口。我总忍不住回想你被病魔侵蚀的样子，那些画面如冰锥刺心。但现在我渐渐明白，我真正该记住的，不是山被风雪剥蚀的瞬间，而是它巍然屹立的一生。你的乐观，你的坚韧，你直至生命终点都不愿倾颓的姿态，那才是你留给我的，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山脊。
爸爸，我至今未学会像你那样去爱——无声，却充满每一寸空间；沉重，却托起他人的整个世界。但我有在努力向你学习，当我下次想对女儿不耐烦时，当我再欲抱怨生活琐碎时，你沉默的山影便会在我心头浮现，让我学会停顿，学会承担。
爸爸，我终于写下了你。在这香烟袅袅的周年祭里，在妈妈止不住的泪水中，在亲友们沉静的怀念里。这不是告别，是确认——你一直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