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过年了，父亲反倒闲下来，没有多少事需操心的。他就操心三件事：杀年猪、放鞭炮、出行（拜年）。杀年猪须请远近闻名的屠夫师傅，须一刀杀死，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若是一刀杀下去，把猪从两条长凳上推下去，它翻身就跑则犯了大忌。记得有一年，杀猪师傅是远近闻名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鲜红的猪血出了不少，把它推下去时，它不等落地便跑了。只好又捉住，又补一刀它才咽气。那一年母亲心里便有阴影，家里一有什么不顺便大骂杀猪师傅，“饭桶！还说是远近闻名的！屙血屙死的！杀了一辈子猪，杀个猪都杀不死！”其实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关云长还大意失荆州呢。
放鞭炮不是小菜一碟？谁来放不是放？但吃年夜饭和正月初一早晨的鞭炮非同小可，非亲自去放不可。几天之前，便很慎重地把鞭炮放在柴火灶上的角落里“烤着”，以防潮湿，或者请灶菩萨保佑？那鞭炮一放，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响得异常清脆，异常连贯，惊天动地便是好的，表明来年风调雨顺，一帆风顺，顺风顺水；若是放不响，或者响到中间不响了则大大的不吉利，若是这一年波波折折，全怪在鞭炮身上了。正月初一的早上，二三点钟的样子，父亲就去放鞭炮了，须抢在别人之前，中头彩的意思。你正在梦乡遨游，红男绿女，花红柳绿，心里美滋滋的，忽然响起一连串的惊雷来，且是晴天霹雳，便把你从美梦中惊醒了。
拜年也是有讲究的。正月初一去第一家拜年有考量，须深思熟虑想好，这叫“出行”。若是去关系很一般的人家，爱理不理，热脸贴冷屁股，岂不是脑壳进水了？关乎一年的运成，可不可小觑呢！几乎形成固定模式，新年第一次“出行”，便去街上的亲戚家拜年。她家光景好，男人是煤矿工人，她为人又极贤惠，热情大方，是最合适的人家。每次去，糖果饼干，瓜子花生满载而归，尤其是红枣茶，把红枣切成片片，再放入红糖，开水泡着，寓意着这一年的日子红红火火，甜甜蜜蜜，鸿运当头呢！第二家就无所谓了，顺路或随意，已经有了财运、寿运、桃花运，还怕什么呢？
在山伢子心里，初一不重要，初二才是最重要的。初二吃了早饭，父亲便带他去外婆家拜年。他母亲有个妹妹嫁在城里，生了好几个如花似玉的女孩，一个比一个漂亮，养眼。每年正月初二，城里姨父便带着几朵金花来了，到底是城里妹子，打扮得漂漂亮亮，恰到好处。艳而不俗，娇而不媚，知书达理，崔莺莺似的，便把他的魂牢牢抓住了。今年初二一见，明年初二再见相隔365天，你说能不急着见吗？
当然，外婆家的美食也勾人魂魄。外公是远近闻名的大厨师傅，外婆也不遑多让。走过许多的路，行过许多的桥，吃过许多的饭菜，外婆家是最好的。初二那天，每个女婿带着两三个孩子来了，孩子们相互追逐，相互打闹，毕竟间了一年，亲热着呢！虽然是个很大的院子，长方形的大天井都有好几个，但十多个小孩子就是十多匹野马，把个偌大的院子抬起来了！
山伢子人不大，却喜欢喝酒。他的舅舅便是“酒桶”，一米八的个头，一百八十斤的体重，喝米酒七八斤，反正要带一个“八”字。能喝酒的外甥他特别喜欢，他的口头禅是“酒醉聪明汉，饭懵死卵坨”。十二三岁坐主桌，同父亲、姨父、舅舅坐一桌便是无尚的光荣。他其实想同那几个表妹们坐一桌，但没有酒喝，他又喜欢杯觥交错，推杯换盏的气氛；跟大人坐一桌有酒喝又有点拘束，有口福又无眼福，毕竟秀色可餐嘛。好在有时候就在一个屋子里，口福眼福都不浅，目之所及，美食佳肴，美酒佳肴，美色佳肴，酒不醉人人自醉， 色不迷人人自迷。今朝有缘来相会，明日你东我向西……
记得有一年，山伢子同城里来的几朵金花打闹，忘乎所以，乐极生悲，失手把一朵金花推到天井里去了！那天井既盛哗哗的屋檐水，好看的蓝天白云，又盛各种潲水或洗脚洗脸洗澡水，肮脏得很，一朵金花掉下去，想出污淤而不染又哪行呢！不但惊魂一刻，而且全身湿透弄脏了。山伢子一看闯祸，吓得一溜烟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