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凳
“打凳（等）”，是闽西某地的叫法，就是所谓的打平伙，也就是我们现在的AA制。
很久以前，在山区，我每个月靠姐姐寄来的5块钱过活，偶尔家里会寄来巴浪鱼干、面茶、鱼松、猪油渣和猪油，但很快就被消灭干净。
那些年，我曾经高举柴刀瞄准树枝狠狠劈下去，却劈在自己的另一只手上，刀伤张着口子半年不能愈合；我曾经在深山老林里，被一棵大树压倒在地动弹不得，垂死挣扎到天黑，喊救命却四下无人；我常饿着肚子一整天坐在在寒风刺骨的门口，欲哭无泪……
但是，我偶尔也会跟当地乡亲们合伙“打凳”——邀个三五人，白天先在田里合计好，确定买谁家的鸭子。夜间稍晚以后，派两人将鸭子抓来。然后找个谁的家，开始行动。
踩住鸭爪子，抹开鸭脖子，烫开水，扒鸭毛，剖开鸭肚子，掏出鸭内脏……清洗干净后，往鸭肚子塞进什么东西，然后把整只鸭放进大锅和大米一起煮粥——那口大锅可供一个大人跳进去洗澡，炉灶膛可轻松钻进去一个大人……
鸭子煮熟后捞起，斩成一样大小的条块状，整齐的排列在大碗里。再在锅里准备少许葱姜盐水汤，烧开了舀起来淋在碗里的鸭肉上，再把汤倒回锅里，反复浇淋几次，一大碗鸭肉和一锅鸭粥就可以上桌了。
开动前，必须先打上一碗粥，夹上几块鸭肉，给这主人家的家人留着，然后全体男人才开始抓起筷子吃起来。
吃肉的程序是很讲究的：不可以单独一人随便伸出筷子，必须是全体一致，就像是运动员赛跑，不可以先跑或乱跑，必须等信号枪响。——此刻吃鸭子没有枪响，但会有人招呼一声，大家齐齐伸出筷子，一轮接一轮，有条不紊地进行。每一次每人同时各夹一块肉放进嘴里，然后放下筷子，聊一会儿闲话。眼看着各自的鸭肉都从嘴里消失了，所有人再齐刷刷启动第二次。这当中没有人会多夹一次，也没有人会一次夹两块肉，充分体现了自觉遵守的均等分配。
这时，会有人在面前放个小碗，把其中一次夹到的那块肉不吃，放进空碗里，只埋头喝粥——这是准备带回去给家人吃的。
我是没有家的小光棍，每一次的那块鸭肉都会心安理得地塞进嘴里。但我有时也会一边流着口水，一边把自己的那块肉夹到某位乡亲碗里，让他多带一块回去给孩子吃。
剩下那些鸭头、鸭爪之类无法均等分配，就必须客气地谦让着。
吃干抹净以后，大伙就开始结算这一餐吃下来的总花费，包括鸭钱以及给这家主人的柴米钱，最后得出每人的平均分担，并当场掏钱付清——“打凳”结束！
“打凳”，是一款很有礼节并且很斯文的聚餐。它讲究公平谦让、人人平等、消费透明以及参与者对家中亲人的眷顾。
我有时赶圩，会在街上的小饭店吃上一碗炒面，那上面有几小片薄薄的猪肉，常看见有农民兄弟吃面之前，把那几块肉夹出来，包在一张纸里带回去，大约是带回去给家人吃。乡亲们这样亲情顾家的举动让人动容。
如今那些一起“打凳”的乡亲长辈都已不在。
筵席已散，人已走远；暮色深浓，不再相逢！
想起那些苦命日子，眼泪都要掉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