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妙躺在手术床上,同事跟她说笑着,把“牛奶”推完,“秦主任,深呼吸。睡醒了我叫你。”黑暗涌上来的前一秒,她想,自己终日打雁,这回算是被雁啄了眼。
作为35岁不婚主义女性,秦妙知道无论在医院里还是亲友间,都有人在她背后说小话。无非是“工作再好,还不是大龄剩女。”“以后老了,连个端茶送水的人都没有,有她后悔的时候。”“看新闻了吗,那些不结婚的女人死后,钱都被没收了,一辈子白辛苦……”诸如此类。
就连从前一直支持她的闺蜜,也忍不住再次问她:“真不打算找人过,要不趁现在和你的小男友要个孩子吧。”她们说话间,闺蜜家五岁半的小丫头跟餐厅里刚结识的小伙伴从儿童游乐区跑回来,撒下一路欢笑。
“嘘,宝儿,这里是餐厅,不可以大声喧哗哦。你们可以轻轻走回来,跑得这么快,撞到人就不好了。”闺蜜抱着女儿给小姑娘擦汗,一张柔软的棉纱手帕很快就潮湿了,闺蜜又换一张给小姑娘垫在后背的秋衣里面。
“妈妈,我想吃冰激凌。”小姑娘在母亲怀里钻来钻去,扭股糖一样,甜蜜、粘腻、来劲。
“不可以哦,宝儿,今天你吃了太多东西,再吃冰激凌回去会肚肚疼。”
“妈妈,孙亚菲也吃了。”女儿把一只手的食指塞进嘴里,另一只手食指指着刚才和她玩的小朋友。
“宝儿,这里还有刚才你没吃完的水果杯,你吃这个好不好啊。妈妈答应你明天买冰淇淋,我们买你最爱吃的8次方,每天都可以吃两个。”闺蜜把十根手指都伸给女儿。
小姑娘拨拉着妈妈的手,觉得一盒冰激凌可以连续吃四天很划算,就痛快地答应了,拿起水果杯又兴冲冲去找小朋友玩。
看着娃的背影,秦妙忍俊不禁:“你养女儿跟古人养猴子一样,画的一手好饼。”
“那怎么办,小孩子哪有不爱吃冰激凌的,吃多了长大受罪。你忘了我生宝儿之前那些年,哪个月不是疼得死去活来。”
果然,女人一旦成为母亲,再大大咧咧性子的,都会化身事无巨细的强迫症。秦妙想起闺蜜当年生理期痛到满床打滚,过后又左手冰棍右手辣条的时光。如今,这女人却要让孩子严格远离那些放纵不羁的坏习惯。“你是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啊。”
闺蜜笑得眉眼弯弯:“秦大主任,不要逃避问题。你到底打算怎样?你看看你这次手术,虽然微创恢复得快,但不生育给女人带来的疾病风险有多大,你最清楚。”
“嗯嗯嗯,你怎么现在跟我妈一样唠叨。”秦妙把玻璃杯里的姜茶吸得“空空”作响。
“你别说,还真是干妈前几天来找我看牙想让我劝劝你的。”
“付思雯,那你能不能劝劝你干妈别天天瞎操心。照顾好她自己的身体,不要总等到牙疼才去治,要遵医嘱,足疗程诊治好吗?”
“我劝不动,你是她亲女儿你都管不了。”
“那你还是她主治医生呢!”
“医生没有女儿顶用。”
“干女儿也是女儿。”
“我……”
“妙妙。”还没等闺蜜撒泼,一个年轻男人向她们走来。他身高不到一米八,看上去三十七八岁,板寸头,穿着雾霾灰的衬衫,外面套一件暗枣红薄夹克,黑色西装裤,脚下是一双黑色一脚蹬休闲皮鞋。
男人走到两个女人桌前,把手里抱着的牛油果绿色膳魔师焖烧杯放在秦妙面前,说:“刚熬好的花胶,趁热喝。”
杯盖打开,一股恋爱的酸甜味飘出来。闺蜜啧啧两声,用叉子对着自己面前盘子里剩的海鲜焗饭剁剁剁,“小满啊,你可是我见过对女朋友最好的Y世代男人了,传统、保守、本分、勤劳。也不知道我们秦妙妙从哪里把你挖出来的。”
被叫作小满的男人把一只干净瓷勺放进焖烧杯搅拌,舀出一勺甜品,吹了几下,送到秦妙唇边。然后才抬头对对面的女人微笑:“小付姐,你又嘲笑我。”
秦妙吃了一口花胶,眉头轻蹙。
“怎么了?不够甜吗?”小满忙说着,招手叫来服务员,“麻烦帮我拿三包黄糖。”
“行了,放着我自己来。”秦妙推开小满的手,示意他把焖烧杯放下。
“要乖乖吃完,你得趁这几天休病假好好补补。”男人说。
“知道了,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这么爱唠叨。”
小满这才向付思雯发送了一个更真心的微笑,好像他们二人已经结盟,“我们还不都是为你好。”接过服务生送来的糖包,小满仔细撕开一包递给秦妙。
“少吃点糖。”闺蜜突然对秦妙说,“你这个嗜糖的毛病也该改改。说多少次了呢。”
小满闻言手顿了顿,睁大无辜的小眼睛望着秦妙,“妙妙,要不你就听小付姐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