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笑。
是那种细细的、软软的笑,贴着柳梢滑过来,落在耳畔,痒痒的。春意便闹了起来——桃花闹在枝头,杏花闹在墙外,连泥土里的草芽也闹着要钻出来。花枝俏着,俏成你低眉时那一弯弧线,不偏不倚,恰好挂住我所有的目光。
我袖底染了香。是哪种香呢?辨不清。大约是崔护诗中那人面含笑时拂过的香,隔着千年的时光,依然温软。
人间四月芳菲尽。可我们偏偏让花开得慢一些,慢一些——
慢到李太白醉倒在杨花岸,误认满天的云絮是蓬岛的烟霞,摇摇晃晃要去寻仙。慢到小杜寻春的马车,碾碎了二十四番花信风,还在青石巷深处打转——巷口有人衣袂翻飞,像流云,像你不经意的一转身。
慢到李商隐的那只蝴蝶,至今困在锦瑟的五十弦里。弦弦掩抑,声声追忆,却始终飞不到你的肩头。慢到张志和的鳜鱼,驮着一身桃花雨,游进你竹杖芒鞋的雨天。雨丝斜斜地织,织一川烟波,织半生寥落。
若陶渊明的那场桃花汛,当真漫过四月的渡口——我愿折一枝燕子裁柳的弧线,做成笔,蘸满江南的烟波,在薛涛笺上一字一字地写。
写陆放翁的沈园。春色如旧,人却空瘦。写晏小山的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写你回眸的那一刻,万千落英忽然失了颜色,忘了凋零,只静静地停在半空,等你的目光经过。
风还在笑,春还在闹,花枝还在俏。
只记得你临去时那一瞥,眼里有春风不相识的轻嗔,有何事入罗帏的探问。而我站在原地,袖底的香渗入肌骨,化也化不开。
这一季的四月啊。
这一季的香,够我们慢慢地醉——醉过此生,再醉来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