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收藏家》

      工业城市霍姆伍德总是笼罩在铁锈色的雾霭中,五岁的衣拉住在灰砖公寓的三楼,她的窗户正对着另一栋同样灰暗的建筑。就是从那些黑洞洞的窗口,注视开始了。

      起初只是感觉——突然袭来的寒意。后来衣拉开始“听见”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

      “别碰那个娃娃,衣拉。”妈妈给她新买的布娃娃躺在床头,衣拉想伸手去拿,那个声音就响起来,“它很脏,有虫子。”

        衣拉的手停在半空。第二天,妈妈发现娃娃被扔进了垃圾桶。

        “不是我,”衣拉小声说,但妈妈只是叹气,摸了摸她的额头,“你是不是发烧了?”

      最可怕的是那些眼睛。衣拉能在对面窗户的阴影里看见它们——不是完整的脸,只是眼睛的轮廓,像潮湿墙壁上的霉斑,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当注视变得特别强烈时,衣拉会做出奇怪的事:把牛奶倒进爸爸的公文包,用蜡笔在墙上画满重复的螺旋,半夜站在窗前一动不动长达一小时。

      “我们需要带你去看医生,”爸爸忧心忡忡地说,他的工程师制服总是带着机油味。

      但医生什么也没发现。就在这时,外婆从乡下来信了。

      “让衣拉来我这里住一阵吧,”信纸上娟秀的字迹写道,“乡下的空气对她有好处。”

      衣拉听见脑海里的声音变得尖锐:“不要去!那里有更糟的东西!”

      但这次爸爸妈妈没有理会——或者说,他们似乎没听见衣拉转述的警告。出发前一天晚上,衣拉清楚地看见对面窗户后有人影晃动,三个,也许四个。他们排成一排,像橱窗里的模特。

      长途汽车摇摇晃晃驶离城市,衣拉看着灰雾逐渐被绿色取代,第一次感觉脑海里的声音减弱了。外婆的小屋坐落在山谷里,被苹果树和野玫瑰环绕。第一个星期平静得令人不安——没有注视,没有耳语,衣′拉睡得很沉,梦见的都是阳光和蝴蝶。

      直到她在河边遇见那个戴宽檐帽的女人。

      女人坐在柳树下,穿着不合时宜的丝绸长裙,裙摆铺在草地上像一滩暗红色的水。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用铅笔快速画着什么。

      “城市孩子,”女人头也不抬地说,声音像纸张摩擦,“来呼吸新鲜空气?”

      衣拉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我在画鸟儿,”女人举起笔记本,上面根本不是鸟,而是一个个小女孩的素描,她们都穿着同样精致的衣服,“可惜都飞走了。”

      衣拉终于挣脱了那种无形的束缚,踉跄着跑回外婆家。那天夜里,注视感回来了,从老房子的每一条缝隙渗入。外婆在睡梦中皱紧眉头,仿佛也在抵抗什么。

      一个月后,妈妈来接衣拉回家。回程的车上,妈妈异常沉默,手指不停敲打着方向盘。

      “妈妈,乡下有个奇怪的女人。”衣拉试探着说。

      妈妈猛地刹车,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什么样的女人?”

      衣拉描述了戴宽檐帽的女人和她的素描本。妈妈的脸血色尽失。“忘掉她,衣拉。忘掉你看到的一切。”

      但回到霍姆伍德,艾拉发现有些事情无法忘记。对面窗户后的眼睛更多了,现在她能清楚看到它们的排列——三扇窗户,每扇后面站着一到两个人影,一动不动地面朝她的房间。

然后,女装出现了。

      那是一个阴沉的周六,妈妈带她去了市中心的“珍妮时装屋”。店里灯光惨白,衣架上挂满华丽的童装。最显眼的位置是一件奶油色的连衣裙,层层叠叠的蕾丝,珍珠纽扣,腰际系着天蓝色的丝带。裙摆的薄纱像凝固的雾气。

      “多美啊,”妈妈轻声说,伸手抚摸面料,“像为你量身定做的。”

      衣拉却感到一阵恶心。那裙子在无风的店里微微颤动,仿佛有自己的呼吸。

      就在这时,另一个女孩走了进来。她看起来六七岁,银色头发扎成复杂的发辫,眼睛是淡得几乎无色的灰。她径直走向那件奶油色连衣裙。

      “请让我试试这个。”她对店员说,声音清脆如玻璃碎裂。

      女孩从试衣间出来时,整个店面仿佛都亮了起来。裙子在她身上完美得可怕,每一处褶皱都恰到好处。她在镜前转圈,蕾丝如花瓣绽开。

        “天啊,”妈妈捂住嘴,“你简直是个小公主。”

      店员们围拢过来,发出做作的赞叹。艾拉注意到,每个盯着女孩看的人,眼睛都会短暂失去焦点,然后露出恍惚的微笑。

      女孩转向衣拉,“你也应该试试,很适合你。”

    “不...”衣拉后退一步。

      “衣拉,试试吧,”妈妈的声音空洞,“就试一试。”

        脑海中的耳语再次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穿上它!这是你的归宿!”

      艾拉发现自己接过店员递来的另一件同款裙子,走进试衣间。关上门后,她盯着手中的衣服。蕾丝摸起来异常温暖,几乎像活物的皮肤。她挣扎着,但手指自动开始解开自己的扣子。

        当穿着裙子的衣拉走出来时,妈妈和银发女孩同时鼓掌。店里的其他顾客也转过头,他们的眼神饥渴而迷茫。

      “两件都要,”妈妈对店员说,眼睛却盯着银发女孩,“都包起来。”

      那天晚上,衣拉梦见自己穿着那件裙子,站在无尽的走廊里。两侧是巨大的玻璃箱,每个箱子里都有一个穿着华丽衣裙的女孩,她们一动不动,眼睛睁开却毫无神采。走廊尽头,戴宽檐帽的女人正在素描本上画着什么。

      第二天,门铃响了。银发女孩站在门口,提着一个精致的小行李箱。

      “我叫西尔维娅,”她说,“我的家人暂时不能照顾我,你妈妈好心答应让我住几天。”

      妈妈热情地迎她进门,仿佛西尔维娅是期盼已久的客人。衣拉注意到西尔维娅的行李箱里装满了各种精美服饰,包括那件奶油色连衣裙。

      “今晚社区有慈善晚会,”西尔维娅微笑着说,淡灰色的眼睛锁定衣拉,“我们应该穿那对新裙子。”

      妈妈立刻点头,“对,衣拉,穿上你的裙子。”

      “我不想穿。”艾拉小声说。

        脑海中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穿上!否则你会消失!”

      艾拉望向窗外,对面公寓的窗后,那些人影现在清晰可见——他们穿着老式服装,面容模糊,但眼睛异常明亮。数量比昨天又多了。

      晚会像一场缓慢的噩梦。西尔维娅成为全场焦点,大人们围着她,赞叹她的美貌和优雅。每当有人触碰她的裙子或长时间注视她,那人的表情就会变得恍惚,而西尔维娅则会微微颤抖,仿佛在汲取什么。

        王太太拉着妈妈的手说:“你家衣拉很可爱,但西尔维娅...她真是特别,不是吗?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妈妈点头,眼神空洞得像橱窗模特。

      回家后,西尔维娅自然地走向衣拉的房间,“今晚我们一起睡吧。”

      深夜,衣拉醒来发现西尔维娅站在窗前,面对对面公寓的方向。月光下,她的皮肤几乎透明。

      “他们在等待,”西尔维娅轻声说,“等待收藏品完成转化。”

      “什么收藏品?”衣拉问。

        “我们,”西尔维娅转过身,她的表情在阴影中难以辨认,“他们是收藏家,收集美丽而不朽的童年。我被收藏了三年,现在该换班了。”

      衣拉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体被无形的力量压住。西尔维娅走到床边,“别担心,成为收藏品并不痛苦。你会被放在玻璃后面,永远美丽,永远安静。而我将获得你的生活,你的记忆,你的家庭。”

        “为什么?”衣拉勉强挤出声音。

      “因为真实的生活会磨损美丽,”西尔维娅抚摸着艾拉的脸,“而收藏品永不改变。我厌倦了完美,我想要真实——真实的笑,真实的哭,真实的成长和磨损。”

      耳语声如潮水般涌来,无数声音重叠:“成为她...成为展示品...成为永恒...”

      早晨,妈妈走进房间,对西尔维娅说:“衣拉,该起床了。”然后转向真正的衣拉,“西尔维娅,早餐准备好了。”

      衣拉想尖叫,但发出的却是西尔维娅清脆的声音:“谢谢,阿姨。”

        置换开始了。妈妈叫西尔维娅“衣拉”,叫衣拉“西尔维娅”。衣拉的物品逐渐消失——她的图画被换成西尔维娅的素描,她的衣服被捐出,她的名字从家庭对话中蒸发。

      西尔维娅——现在被当作衣拉——完美地扮演着女儿的角色,甚至比真正的衣拉更像“衣拉”。而衣拉被迫穿上各种精致衣裙,每天大部分时间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像展示品一样保持固定姿势。

      对面窗户后的收藏家们更清晰了。衣拉现在能分辨出他们的特征:一位戴高顶礼帽的先生,一位撑阳伞的女士,还有几个模糊的年轻身影。他们有时会举起小型望远镜,仔细观赏她。

      一周后,西尔维娅宣布:“妈妈,西尔维娅的家人回不来了,她可以永远和我们住吗?”

      妈妈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西尔维娅永远是我们家的一员。”

      那天下午,衣拉被要求穿上最华丽的裙子——那件奶油色连衣裙的改良版,裙摆更大,装饰更多。西尔维娅仔细地为她整理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准备心爱的娃娃。

      “今晚是转化之夜,”西尔维娅轻声说,“满月时,他们会来带你走。你会站在玻璃后,我则完全成为衣拉。”

      衣拉感到自己的存在正在稀释,像水彩画被雨水冲刷。记忆开始模糊——爸爸胡茬的感觉,妈妈怀抱的温度,外婆苹果派的香气...

      但就在意识最模糊的时刻,她想起了河边戴宽檐帽女人的素描本,那些飞走的“鸟儿”。也许她们并非自愿成为收藏品,也许...

      “最初的真实...”艾拉喃喃自语,想起外婆的话,“当虚假试图成为真实,就寻找最初的真实。”

      最初的真实是什么?

      不是这些华丽的裙子,不是完美的姿势,不是被收藏的“美丽”。

      衣拉低头看着层层叠叠的蕾丝,突然明白了。她开始撕扯裙子,用尽全身力气。蕾丝断裂,薄纱撕裂,珍珠滚落一地。

      “不!”西尔维娅尖叫,声音开始失真,像损坏的唱片。

    衣拉继续撕,直到裙子变成碎片。她扯下头上的发饰,擦掉脸上的妆容。耳语声变成尖锐的哀嚎,对面窗户后的收藏家们骚动起来。

      妈妈冲进房间,看着满地碎片和两个女孩,困惑地眨眼。

      “妈妈,”衣拉用自己真实的声音说,虽然嘶哑但确定,“我是衣拉。”

      西尔维娅——现在开始显露出非人的特征,皮肤下闪过微弱的光——后退到墙角。“你破坏了契约!你会被永久收藏!”

    但衣拉走向妈妈,握住她的手,“妈妈,看着我。我是你的衣拉,我喜欢苹果派讨厌胡萝卜,我怕黑但不怕蜘蛛,我膝盖上有从自行车上摔下来的疤痕。”

      妈妈的眼神逐渐清明,像迷雾散开。“衣拉...?”

      对面公寓突然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收藏家们的身影开始消散,像曝光的底片。西尔维娅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尖叫,化作一阵银色尘埃,随着从破碎窗户灌入的风消散了。

      奶油色裙子的碎片在地板上蠕动了几下,最终静止。

      第二天,对面公寓的住户换成了普通的年轻家庭,他们粉刷了墙壁,挂上彩色窗帘。

      但衣拉知道,收藏家们还在某处等待。有时深夜,她会感觉到微弱的注视,听见遥远的耳语。每当这时,她就打开灯,大声说出自己的名字,列出属于衣拉的真实细节。

      “我是衣拉,五岁半,怕黑但不怕蜘蛛,喜欢苹果派,膝盖上有疤痕。”

      注视就会退去,耳语就会消失。

      妈妈偶尔还会恍惚地盯着童装店的橱窗,但衣拉会紧紧握住她的手。“我不需要那些裙子,妈妈。我只需要你记得真实的我。”

      城市依然灰暗,但衣拉学会了在灰暗中寻找色彩——不是蕾丝和珍珠的虚假光泽,而是真实生活的粗糙质地:爸爸机油味制服的温暖,妈妈偶尔走调的歌谣,窗外新邻居孩子画在墙上的歪斜彩虹。

      真实,她明白了,才是对抗收藏的唯一武器。而她的真实,永远不会被放进玻璃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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