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庄庄
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看了你的日记,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
谁遇到多愁善感的你,谁安慰了爱哭的你。谁看了我写给你的信,谁把它丢在风里。
她并不是一个多愁善感哭哭啼啼的女子,甚至有点大大咧咧,不知愁为何物。
一
“待会儿英语老师来了,就提醒我一下。”同桌丹早自习是倒数几个进教室的,摊开英语书还没五分钟,又开始与周公窃窃私语。她胳膊肘支着沉重的脑袋,猛然往下一垂,又似钓鱼的浮漂慢悠悠扶摇直上。
“好。”我爽快答应了。我生来睡眠就不好,每次都是前几个进教室。在我洗漱完毕准备离开寝室时才听到她伸懒腰打呵欠长叹一声:天都没亮,这么早你们就起来,真是的!大家叮咚哐啷的声音吵着她睡觉了。看她打瞌睡的样子特别想不通。娘滴,我神经衰弱,天天睡不着。你哪是属狗的,感觉像属猪的,天天睡不醒。看在我们小学同窗六年,初一又同窗,初二再分班再同窗的份上,我不帮你,似乎天理难容。
世间上的事并不公平。丹平日不是踩着时间到就是自习打瞌睡,还有,课堂上公然在桌上一排书的掩盖下看言情小说,看得如痴如醉,如梦如幻,整的全是琼瑶系列的情啊爱啊。我没少教训她,小小年纪想早恋不成?即便她这样不务正业,可成绩就是比我好,气人不。我除了戴着眼镜仍看不清黑板是硬伤,榆木疙瘩脑筋也是不争的事实。我能咋滴,认命?不可能,只能开启自学模式,唯有笨鸟先睡,赶紧记背。一扭头看她睡得十分香甜,虎口处松松散散的笔却装模作样在纸上“鬼画符”,我凑近一看,弯弯曲曲一排蚯蚓字,比甲骨文还难认,顿时萌生了恶作剧念头。
“快,老师来了!老师来了!”我用胳膊肘赶紧捅她,她如梦初醒,来不及辨别真伪,赶紧挺直了脊梁,端端正正坐着,嘴里开始神神叨叨,念念有词。
我憋得满脸通红,最后实在忍不住了,笑出声来。“我骗你的,老师没来。”我像喊“狼来了”的那个小孩得逞一样快乐。以为她要横眉冷对我的,不料她乜我一眼,没有生气。这一惊魂,周公也识趣,离她远远的,我们俩都一本正经地背起英语单词来。
正当我极其投入将清晨绝佳记忆力发挥到极致时,一声巨响差点把我心脏吓出来,我一偏头,那个与我海拔等高的英语老师一掌拍在丹的桌面上,满脸怒气地吼道:
“大清早,就在打瞌睡啊?!啊!”
讲真,我很少看到英语老师发脾气。才大学毕业两年的男老师,一贯温和儒雅,居然捶桌子大嗓门。看着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我羞愧难当,我发誓真不是有意的,不然天打五雷轰。谁能料到英语老师会反其道而行之,前门不走,走后门,然后从天而降在我们旁边。
等下了早自习,我跟她解释因为我的疏忽导致她被老师批评。她丝毫不怪我,不怨天尤人的性格,这一点让我很欣赏。
初二时我第一次对生日有概念。那天生日,从早晨我就盼着母亲来学校,因为母亲隔三差五会送吃的来,想必这个日子不会忘记的。丹跟我打赌说你妈肯定会来学校,我也就信了。结果直到第二节晚自习,我妈仍然没有出现。我有些失望,丹漫不经心地说:“谁叫你妈没有良心呢?”正是这句话让我陷入了沉默不语,眼睛潮湿,她如此说我妈,我气不打一处来。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在书本上,她以为我是失望罢了,却不知我是因为她的话伤心难过。
下了晚自习,我没有理她,收了书本就往寝室跑,在两栋楼的黑暗里,被她追了上来,借着教学楼投射下来的微弱灯光,我看到她递给我一张贺卡。那张贺卡被我贴在床头柜上许多年,一看到那张可爱的贺卡,我就想起胖乎乎的丹。
二
初三,距离中考的时间并不多了。这次丹借给我一本砖头厚的《红楼梦》,十六岁的我一下子沉迷于其中。我得找时间看啊,其他学科老师盯得贼紧,我不敢懈怠,只能在语文课上做文章。想着《红楼梦》也是语文课外阅读范围,大概也算不上什么大逆不道十恶不赦的事情。
语文老师是一个临近退休的老教师,对我一向宽容,甚至有点纵容。所以内心里没有太多忌惮,当他眼镜垮至鼻翼,视线从眼镜框的上沿探照灯似地扫射全班时,我俨然一副认真听讲模样,眼睛却是落在语文书上的红楼梦中。《红楼梦》就这样偷偷摸摸读完了,里面人物众多,我在草稿纸上画出人物关联图,包括丫鬟名字,最后自个儿把自个儿画晕了,索性丢一边懒得再理会。
这还不算完,我异想天开想写小说的意识就是从那时萌芽的。我和丹在语文课上奋笔疾书,她编一个小说,受琼瑶阿姨的毒害,写着情情爱爱。我也编一个小说,一个孤儿的成长历程。两人都没有经历,全靠天马行空地胡编乱造。下课后,我俩再交换,郑重其事地拜读。写了18面之多,一万多字是少不了的,想想还是挺佩服16岁的我们。

最后两个月,班主任给我换了位置。理由是:庄静华,你文科好,冯大利理科好,你们在一起互相帮助,共同进步。对于这个位置,我也是深思熟虑过的。老师的良苦用心,我必须拱手感谢。不过我多想说,老师,我还是愿意跟女生同桌啊。
中考后的一周,是彻底放飞。丹约我去富里寺街上租书看,押金十元,租一本书一天2角钱。我们俩借了书,在回来的半道上,找一浓荫下光溜的大石块,几个小时飞逝而过,自己手中的书也就看完了,换着把对方手上的书也看完了。《庭院深深》、《雪珂》、《金盏花》……就是那个暑假读的,只是定力足够,没有被言情小说荼毒。
中考成绩下来了,丹分数线可以读我们当地很牛的一中,她却报考了黄冈师范学院。我的分数只够上二中,同样选择了省部中专。因为在那样一个从地里刨学费的艰苦年代,我们不得已,自己给自己做了分流。巧的是我们不约而同选择了会计电算化专业。
各奔东西后靠鸿雁传书。离开了我“降龙十八掌”的波及范围,那个丫头片子丹在信里开始胆大包天嘲弄我起来,损我是“芦柴棒”算家常便饭。当然损我还是留有情面的,另外几个见色忘友的好友,被她损得体无完肤,毫无招架之力。我每每读到她的来信,笑得鱼尾纹都要暴增几条。上个世纪末,她用电脑给我“写”一封信,还是彩色墨盒打印出来的,寄给我,想想我们学校微机室里几台386电脑都没摸过几次,我着急了,丹都能打那么多字了,我们连五笔字根都还没开背。千里之外,我们的差距已然拉开了。
犹记得我跟她回信,邮编填错了,信跑到广东的“黄冈”,溜达一大圈两个月后才回到湖北黄冈,得,又被她逮着机会削一顿。
三
毕业后,因为没有手机,大家失联状态。一个村的,过年可以直接杀到家里去,这也无妨。
再见面居然是我结婚时,当时没有请初中同学,只跟谭子念叨了一声,百里之外赶来的中专同学有好几个。结果同学九年的几个初中同学都来了,丹更是踏着夜色姗姗来迟,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得知她毕业后去了南方,架不住家里催结婚,她只得回到宜昌找工作。过度期间,我们还共事了几个月。2005年,我才有申请QQ号的想法,丹帮我申请的,我一时不知起什么名字,看她的网名是“深蓝”,我说我喜欢红色,网名就叫“红色”吧,直到现在,依然没变。
她待在宜昌,有点屈才,也没寻到梦里白马,又再度南下发展。
07年元旦,老同学彦兵结婚,我们聚了,当时我已进入休假待产期。生娃的时候是正月,在娘家坐月子,只请了几位近亲,夜幕降临时,丹来了,她说让她爸骑自行车驮她来的。我意外地问:“我没通知你,你啷个知道我卸货了?”
“我掐指一算,便是今日。你忘了你说过预产期的,笨!”见她,我伤口的疼痛轻了几分。
高兴之余,我也旁敲侧击说:“就这几步路,好意思喊你爸送,自个儿不会走啊,不然,更胖了,白马王子背不动。”
她瘪瘪嘴,爱谁谁的样子。
只听“噗通”一声,正聊着天,怀里的小毛头却干了一件大事,我俩相视一笑,我已正式沦为铲屎官,她仍孑然一身,寻寻觅觅,悠哉游哉。
她从南方辗转到杭州,再从杭州打道回府又是几年后了。回来就怂恿我考中级会计职称,她之前报过名,无奈动力不足,压力不够,需要有人在旁边策马扬鞭抽她,已拿到大专毕业证的我无疑是最佳人选。
考试前一天,打着可以多复习一会儿和次日不必慌张的幌子,我们在考场附近开个房。仔细回忆了一下,那是我们唯一一次同床共枕。明明次日就要奔赴考场,我俩看书做题不到一个小时,尽在那瞎扯,扯到三更半夜还睡意全无,考试时自然是肿着熊猫眼。
“速来时代天骄,吃饭。”临近中午,我带的午餐还未来的及放进微波炉,便收到郑丹的信息。
“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要贿赂我的?”
“我男朋友来了,快来帮我把把关,看看咋样?”
我去――兵贵神速啊。才听说我们小学老师给她介绍了一男朋友,转眼就坐实了。唉,两个如此优秀的姑娘先后竟然沦落到需要介绍人牵线搭桥才能解决婚姻之大事的地步。我么,谈情说爱缺乏天资,后天也没学会,情有可原。而郑丹,枉她读了一肚子的琼瑶小说,白读了。当年她也是遇到了爱情的,只可惜最后也是有缘无分,劳燕分飞。收起我的瞎扯淡,赶紧飞奔下去履行我的重要职责――把关。
初次见面,简单介绍,落座,点菜。男方姓冯,单名涛字,走菜之前,大家找话题聊,我不动声色,观察对方。
我以为丹会装一下矜持,不料依旧我行我素如女汉子,我使眼色提醒她:注意一下形象,好不好?好不容易找个男朋友。她用眼色回复我:是他高攀好不好?我要嫁他的话,我是下嫁。
人间清醒的她,终于不再形单影只,我也是十分欣慰,席间我这个超级大灯泡笑得极为灿烂。
没有错过她的婚礼和生娃,新居和我相隔一条黄柏河,散步遛弯都能走到她楼下,仰望高楼,吼一嗓子,都能听见。
那年她跳槽到下面县市上班,数月才回来一次,怕一屋子的多肉植物,酷暑难耐,就把家里的钥匙丢给我,让我半个月去浇水伺候一下。要是多肉渴死了,唯我是问!唉,该养几竿竹,养什么多肉,以求形似么。
她娃儿小,驱车回老家频繁,固能拐到我妈家,帮我带一些时令蔬菜来。
老家在一块儿,自个儿的家又在一块儿,这辈子是丢不了了。多年以前的祝福依稀可闻:贵在相知,友谊长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