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双月谷的枫叶开始变红的时候,山谷会突然热闹起来,大大小小的鸟儿陆陆续续飞来谷中作短暂的歇息,他们有的在天空盘旋,有的栖息在树上,有的到林中觅食,有的则会飞到湖中嬉戏。高低起伏的鸟鸣声像一支悠远绵长的奏鸣曲,从早到晚回荡在整个山谷中。
鸟儿们飞来之时正是栗子成熟的季节,种了栗子的人家会在他们到来之前,用长长的竹杆把即将成熟的栗子打下来,收回家中。
八岁的安布是山谷里最能干的男孩子,他种的栗子年年大丰收。但安布从来不会用竹竿打栗子,因为祖母说,只有准备好了让人吃的栗子才会自己落下来,那些被竹竿打下来的,还没准备好,不甜。
所以安布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到林子里去捡落下来的栗子。每捡到一颗,安布都会认真地说一句,“我真高兴你已经准备好了。”然后剥去它们刺刺的外衣,放到自己的竹篮里。而那些挂在枝头还没准备好的栗子则会成为鸟儿们美味的食物。
安布喜欢鸟,他乐意鸟儿们来做客,也不介意与他们分享自己种的栗子。他还会在林子里撒上一些玉米和绿豆,给不喜欢栗子的鸟儿吃。他总是对他们说,“你们要吃饱点,吃饱了才有劲儿一口气飞到南方啊!”
这些鸟儿从遥远的北方飞来,他们要飞到温暖的南方去过冬。这是一条漫长且辛苦的路,他们要飞很久很久,飞累了就要找地方歇息,而双月谷是他们抵达南方之前的最后一个休息站。
这些都是祖母告诉他的。
祖母说的每一句话,安布都坚信不疑。正如安布每年丰收的第一篮栗子,他都会坚定不移地送去给祖母。
“阿妈,我去给祖母送栗子啰,明天再回来!”安布提着满满一篮栗子,开心地像一只小鸽子飞出了家门。
祖母是阿爸的母亲,她已经七十岁了。虽然岁数大,但眼神、耳力和牙齿都厉害得很,偶尔还会给安布做衣服,连吃杏仁都不在话下!她整个人看上又瘦又小,薄薄的一层皮肤,将她棱角分明的骨头包得紧紧的。阳光一照,呈现出带着光泽的酱红色。眼窝很深,但一双眼睛却闪烁着睿智而温和的光,就像深陷于古井中的两颗宝石,熠熠生辉。
安布喜欢祖母,在双月谷寂静又缓慢的岁月里,祖母就是他最好的朋友。每个月总有十来天,安布会去看望她。
祖母住在山谷北边的雁栖湖。安布跑快一点的话,大约只需要两顿饭的工夫便能到达。
可这一次,安布午饭后出发,一直临近傍晚,他才提着一只空篮子,出现在祖母家门口。
祖母正在铺一块蓝色的桌布,她站在凳子上,小心翼翼又有些吃力地把桌布的每一个处抹平。安布连忙放下篮子跑过去帮忙。
“安布来啦。”祖母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嗯。”安布红着眼睛没说话。
他花了整整六天才收获了一篮栗子,满心欣喜地要拿来给祖母第一个品尝,可才走到半路,篮子里的栗子就已经所剩无几,山里总会有些小动物会趁人不注意就来偷吃的。安布还回过头去,沿途找了很久,却连栗子的壳都没见着一个。
“我真的太粗心了......”安布难过地依偎在祖母怀中,眼泪不声不响地溢出了眼眶。
“原来是这样啊,”祖母微微一笑,“看来,松鼠、兔子和狐狸也开始为冬天做准备啦。”她抓起篮子里仅剩的一把栗子,拿到鼻子前使劲嗅了嗅,“嗯,安布种的栗子有爱的味道,山里的很多'孩子'都会因此而过个温暖的冬天了。”
如果是这样,那也很不错啊!安布想着,精神为之一振,心情也好了一大半。
“祖母今晚要招待客人吗?”他擦干眼泪,仔细打量四周——堂屋中央摆着一张大大的餐桌,上面一丝不苟地铺着祖母最喜欢的那块蓝色桌布,显得分外隆重。
“是啊。”祖母神秘地笑了笑。
“那我也来帮忙。”安布的心情一下子全好了。
“来做客的是祖母的朋友吗?”他一边擦地一边问。
“对啊。”
“祖母有很多朋友吗?”
“也不算少呢!”
“他们时常来做客么?”
“每年都会来哦!”
“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呢?”
“他们从很远的地方来。”
“祖母的朋友,是什么样子的呢?”
“嗯…也许今晚你就能见到他们了。”
“他们年纪比祖母还大吗?”
“今晚你就能见到啦。”
“那他们是高还是矮呢?”
“今晚你就能见到啦!”
每年都会来做客的老朋友!这一定就是祖母不肯和他们住在一起的原因——雁栖湖是祖父和祖母最早的家,阿爸出生之后,祖父便想搬到更暖和一点的南边去,但祖母却怎么也不肯离开,最后她就一个人留在了雁栖湖。一直到安布出生,一直到祖父去世,她都是一个人。
祖母一定是害怕自己离开后,她的朋友们就找不到她了......那就更要好好招待祖母的朋友们了!安布心想。
他把地板擦得像镜子一样亮,摘来美美的木槿花插在花瓶里,把月白色的餐具整整齐齐摆放在蓝色的餐布上,又点上家里所有的酥油灯,整个屋子沉浸在了一片昏黄的静谧中。
祖母给他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菌丝面,吃下去,安布只觉得从头到脚都是暖暖的。然后祖母拿出针线,就着灯火开始缝一块天蓝色的麻布,安布靠在她身边,不知不觉眼皮就不听话地打架了。
“朋友到了记得叫我哦…”他迷迷糊糊地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安布在昏暗的卧室里醒来,身上盖着祖母的被子。他摸索到大门边,眯着眼睛走出去,过了一会儿才适应了外面的光亮。只见堂屋的每个角落都放着一盏酥油灯,每盏灯上都搁着一颗拳头那么大的珠子,这些珠子透着柔和的白光,把整个房间照得灯火通明。
屋子里坐满了人,不论男女,都穿着及地的白色长袍。他们正围坐在一起说笑个不停,月白色的餐具仍然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蓝色桌布上。
一个女人吹响了手中的竹笛,一个男人则拿出胡琴与之应和。悠扬的曲调似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如泣如诉地讲述着一个与家乡有关的故事。谈笑声渐渐平息,众人开始和着音乐轻声歌唱:
“西风瑟瑟大漠凉,
长河悠悠草木黄。
云间肃肃白衣客,
迎风齐齐排成行。
日日未停越千山,
夜夜不休赴南江。
本是远来万里客,
待到春日复北上。
却道山中岁月短,
欲把他乡作故乡。
白衣褪去藏双翼,
轻歌曼语着红装。
长长前路无尽时,
漫漫孤生离愁长。
望得春暖花开日,
与尔翩然归故乡。”
安布听不懂歌里的意思,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一角的祖母。小小地欢呼了一声,安布便跑过去坐在了祖母的脚边,抱着她的腿。
“安布醒了?”祖母慈爱地摸摸他的头,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亮的。
“他们就是祖母的客人吗?”安布小声地问。
“是啊。”祖母点点头。
“祖母的客人真是个个年轻又好看耶!”安布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
这时,吹竹笛的女人新起了一个曲调,胡琴很快加入,众人又开始了轻声的吟唱。
祖母听得分外专注,隐隐约约似乎也在跟着唱,安布也就不再说话,他靠着祖母的腿,听着,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迷迷瞪瞪地睡着了。
这一次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四周非常安静。
安布走到窗前,窗外的雁栖湖平静地像睡着了的婴儿,整个双月谷也重回了久违的安静。
看来那些过路的鸟儿,再次启程往南方飞去了呀。安布想着。他走出去,堂屋已经恢复了本来的样子,大餐桌、蓝桌布、酥油灯、发光的大珠子、穿白袍的男人女人......全都不见了,只有昨天自己亲手摘的木槿花还插在瓶子里。
“是安布醒了吗?”祖母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安布连忙跑出去,看见祖母躺在竹椅上,竹椅“嘎吱嘎吱”地唱着歌。
“安布过来。”祖母对他招招手。
“客人们都走了吗?”安布迫不及待地问。
祖母点点头,递给他一个蓝色的布袋,“安布以后就用这个布袋给祖母送栗子吧,这样就不用担心会从篮子里漏出去了。”
安布不好意思地接过来——原来昨天晚上他睡着前,祖母就是在做这个啊!
“真好看。”安布摸着天蓝色的麻布,有一种粗糙而温暖的感觉,祖母还用黑色的线在上面绣了两只栩栩如生的大雁。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说道,“昨晚,我看到客人中有一个女人,奇怪得很。”
祖母露出一个爽朗的笑,“是吗?你说说看,她怎么奇怪了?”
“她......她的袍子里面,后背那一块,鼓鼓的,就像...就像...”
“就像什么呢?”
“就像藏了一对翅膀在里面!”安布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
祖母笑得更开心了,“可是我也有翅膀啊。”
“真的吗?我摸摸看。”安布伸手去摸祖母的后背,那是两块凸起的骨头,左边一块,右边一块,硬硬的。
“安布你自己也有啊。”老祖母笑着说。
安布当然知道自己后背也有那两块凸起的骨头,他只是有些惊讶,“这真的是我们的翅膀吗?”
“是的啊,安布,那就是我们的翅膀。”祖母刮了刮他的鼻尖。
安布顿时一蹦老高,“原来我们都有翅膀啊!太好了!那我要做最自由的鸟,飞到最远最远的地方!”
祖母哑然失笑,她摇了摇头,“小傻瓜,那才不是最自由的鸟呢。”
“是吗?那什么样的鸟才是最自由的鸟?”安布认真地问。
“最自由的鸟啊,就是明明有翅膀,却选择不飞翔啊!”祖母把安布一把揽进怀里,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