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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娟子一直坚信善良必有福报，直到在生活的泥沼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才确信善良有时也是懦弱的另一面。直至如今娟子才明白“你的善良要带点锋芒，你的大方要有底线”。
这一路上的跌跌撞撞，藏着太多只有娟子自己能懂的无奈。
年轻时的我们，曾天真地以为，种善因得善果，好人自有好报，你对他人好，他人会回馈你的好。谁知一次次的忍让和包容，换来的却是对方变本加厉的欺骗和伤害。后来，被伤害的次数多了，我们也就慢慢懂了，有些面容可掬的笑脸背后是藏着刀子的。
近来，娟子被一堆剪不断理还乱的破事搅得寝食难安，她一向宽容大度，善待他人，没想沾谁的光，公平点，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就行，可明摆的事儿，却偏偏因那仨瓜俩枣让人添堵，一通掰扯下来，好像谁都没错，错的是娟子生了两个儿子。罪过啊，罪过。
阴沉沉的午后，天空仿佛被灰色的幕布笼罩着，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再加上更年期的各种骚扰，娟子内心时常陷入自我拉扯的漩涡里。她胡乱拨拉了几口饭菜，就出了门，去哪儿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娟子心想，走哪儿算哪儿吧，能透透气，散散心，别把自己憋出好歹来，就行。每每遇上这种糟烂馅的事，无处倾诉，也无处发泄，只能自己慢慢消化。
娟子走向通往公园的那条小街，行人稀疏，树木葱郁，偶有一股凉风吹来，清爽，舒适，知了爬在枝头，长一声，短一声地鸣叫着，空气中弥漫着草的清香与静谧，这一刻，多日的焦躁，几近崩溃的情绪似乎也缓解了些。
（二）
娟子是在这条路上偶遇小梦的，相遇令两个人都很意外，没想到，以为没有机遇再见的人，突然冷不丁地出现在对方的眼前，那种惊喜，让娟子激动，也让小梦也激动。
小梦是娟子的同学，初中一毕业，她就随父母去了三千多公里的外地。那时的通讯比不得现在，慢慢地俩人就没了联系。后来，娟子才知道小梦的父母都是搞军事科研的。
眼前的小梦相貌端庄，身材高挑，明亮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坚韧，鼻梁上的无框眼镜衬着白皙的小脸，更显得知性，比娟子印象中的小梦又多了一层优雅。
小梦是跟着奶奶长大的，因她的父母工作性质特殊，无暇顾及她，只好把她留在老家，爷爷去世的早，由奶奶照看，用现在的话说，算是留守儿童。小梦从小就聪明伶俐，乖巧懂话，她的那种懂事让人心疼。
娟子高兴地拉着小梦的手，问这问那。
小梦告诉娟子，她这次回来是请了年假看望奶奶的，奶奶前几天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手掌着地，手腕骨折，好在姑姑家跟奶奶家住着不远，来来回回都是姑姑在照顾，治疗后恢复得还不错。
小梦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很好看。她说：“奶奶睡了，我出来溜达一圈，心想着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见你。你看，老天都在帮我。好人还是会有好报的。嘻嘻。”
由于时间原因，小梦不能久留，俩人约好了次日见面的时间地点。
回去的路上，娟子想起了小时候。
那些年小梦住在奶奶家，因奶奶对小梦的宠爱，让小梦那个黑心的二婶心生恨意，她挑唆比小梦小几个月的儿子欺负小梦，把小梦写的作业偷偷藏了起来，往小梦书包里放虫子，蚂蚱，揪小梦的辫子……小梦知道是二婶家坏弟弟干的，但她不敢指责，不敢反抗，只会低着头偷偷抹眼泪。娟子知道后，气的牙痒痒，小梦不敢教训他，她敢。她追着他大骂，小王八糕子，你跟你娘一样一肚子的坏水。
没有父母在身边，小梦在奶奶家过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惹恼了二婶，那个母老虎会对着奶奶发飙，会骂小梦是个有人生没人养的野孩子，会把小梦的东西偷偷拿走给她儿子用。尽管二婶也会收到小梦父母翻山越岭寄回来的书包，文具，糖果，衣服……可是，有些人啊，就是习惯把别人的好，当成理所当然。
（三）
次日的黄昏，娟子早早走出了家门，在这条路上等着小梦，这条路不长，娟子来回溜达，就像小时候等着小梦上学放学一样。
“娟子。”小梦款款走来。
俩人一见面就拉起了手，像小时候一样。边走边聊，回忆学生时代的糗事，也聊眼前的生活。
娟子没跟小梦藏着掖着，她吐槽自己日子不好过，成家后，得处理好家庭中各种关系，稍有不慎，就人仰马翻，矛盾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再加上，杂七杂八的琐事，突然觉得好累，好没意思。
小梦幽幽地说：“我的家庭成员比较简单，生活中的鸡零狗碎并没有带给我太多的困扰，但是单位里的人际关系，也挺让人心烦的。哎，想要做个好人，想要面面俱到，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是啊，在一个家庭里都做不到人人满意，更何况单位了。”娟子附和着说。
绿化带的花花草草长得水灵鲜艳，前面的木质长廊空无一人，娟子说咱就坐在这里说说话吧。
小梦就着刚才的话题，接着跟娟子唠起了她们单位一件令人唏嘘的事儿。
阿力是小梦的一个同事，这小伙子三十来岁，相貌端正，个头不高也不低，穿着干干净净，他的笑起来的样子让人仿佛如沐春风。
最值得一提的是，他还是一个出了名的老好人。他对别人的要求，有求必应。有同事打趣说，阿力有一颗是菩萨心肠。而阿力，也总是笑嘻嘻地附和着。
阿力帮别人做的那些事情，有时候让人哑然结舌，不得不说，他真的是一个纯粹的老好人，好的没了底线。
阿力有一辆比亚迪小轿车，几乎每天都会有人搭他的车上下班，不是张三，就是李四，要不王五和赵六，他的小车像一条忙碌的小鱼穿梭在大街小巷，就算不是顺路，他也会挨个把他们送到目的地，并且也不会因为自己突然有事而让人中途下车。
慢慢的，同事们都习惯了他的善良，习惯了他的好说话。不能做的事情，甩给他，不想做的事情，也甩给他。让人无语的是，领导也把那些本不属于他的工作，强加于他。领导那么精明，自然知道他不会推三阻四。
小梦说，还有更离谱的呢，有天一个同事没带伞，就给他打去了电话，他接到电话，二话不说，就冒着大雨去给人送了伞，而那天他正好轮休。
帮人接个孩子，带个早点，取个快递，印个文件……诸如此类的事儿有一火车皮。
小梦很是疑惑，一个人怎么可以没有一点脾气，什么事儿都不去跟人计较。谁能想到，菩萨心肠的一个人，怎么就成了杀人犯了呢？
“啊？什么情况？”娟子听着心中也纳闷。
小梦沉默了一下，继续讲起了阿力的故事。
（四）
阿力的老好人形象，已植入人心，有了这样一个忠实可靠的同事，大家感觉轻松了不少，公司里的氛围也是其乐融融，一片祥和。
事就出在元旦前的那次福利上。
快过节了，为了感谢大家辛勤工作，公司决定给每人发几盒巧克力。
不多时，行政部的工作人员就把巧克力一盒盒整齐地摆放在前台的桌子上。精美的盒子上印着好看的图案，巧克力有好几种口味，香草味，芝麻味，芝士味，大家都开心地挑选着自己喜欢的味道，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节日的欢喜。
也是巧了，阿力那天刚好去总部送文件了，等他回来的时候，宽大的桌子上就剩下了两盒芝士味和两盒香草味，显得孤零零的。
其实，没有拿的还有一个同事张扬，这个张扬是某个小头头的远房亲戚，仰仗着这点关系，在公司里桥横跋扈趾高气扬的。福利上桌时，张扬那会儿正在他那个远房亲戚的办公室里“汇报”工作呢。
阿力站在桌子前看了一眼，伸手去拿巧克力时，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但是他啥也没说，直接拿起一盒芝士和一盒香草。
正要转身，小苏突然从后面跑了过来。
因为，这个负责分发巧克力的小苏，猛地想起了张扬最讨厌芝士味道，如果给他一盒芝士味道的，以他平时的作风，这人肯定会闹的，说不定还会闹到领导那里去，事虽不大，但这样自己就会给领导留下不好的印象。
想到这里，小苏一下子夺过阿力刚刚拿起的那盒香草味的巧克力，笑容甜甜地说：“力哥，你拿两盒芝士味的吧，张扬不喜欢芝士味的，要是留给他的话，他会对我发脾气的。”
说完，她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瞟向了张扬的工位。
忽地，办公室鸦雀无声，像是按下了暂停键。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阿力的身上。很快，又都心照不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恢复了原状。那些佯装看文件的，端着咖啡杯慢慢啜饮的，坐在电脑前假装工作的……一个个都像是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一样。
此处无声胜有声，大家都没有说话，却又好像都说了话，异样的沉默里藏着一种捉摸不定的期待，期待阿力像往常一样主动退让。
阿力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那是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出迟疑和不悦，他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边眼镜，眉头紧皱，眨了两下眼睛，把即将迸发的火苗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小苏才来公司两年，为人处事比较圆滑，再加上精致的五官，白白净净的小脸，还是挺招人喜欢的。
此刻，阿力看着这张脸，就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阿力目光冰冷，盯着小苏那双的水灵灵的大眼睛，说了一个字：“好。”就将已经拿在手里的那盒香草味，啪的一下丢在桌子上，拿起两盒芝士味，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
心中的怒火随着他的转身，噌的一下冲上了天灵盖，两只手不由得用了力，拿在手里的那盒巧克力，发出了轻微的呻吟声。
阿力没有怒发冲冠，紧张的空气立刻舒展开来，大家自然而然地切换回“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模式，办公室的和谐气氛又重新恢复。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一点都不假。阿力这个人很好相处，也很好说话，但这不是他们欺负他的理由。
就在刚才，竟然还有一个家伙挤眉弄眼冲着小苏偷偷竖起了大拇指，你说气不气人，这号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唯恐天下不乱。
此刻，只有阿力自己知道，看似跟平时一样的外表下，内心却掀起了河东狮吼般地怒骂：“妈的，小贱人，欺人太甚了！”
阿力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屏幕上没有写完的文件，把心里的怨气和不满，都表达在了眼神里，那些黑色方块字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心思杂乱如麻，最后变成了小苏那张带着讨好的丑恶嘴脸，和挂着屈辱的芝士味巧克力。
修长的食指迅速地摁下了关机键，屏幕上晃动的字消失了。他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头靠在椅子的靠背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天下午，阿力提前走了，说是身体不舒服。
保洁阿姨在收拾垃圾时，发现他座位旁边的垃圾桶里，躺着两盒没开封的芝士味巧克力，盒子被捏得变了型，金黄色的包装纸闪着破碎的光。
没有人知道那个晚上阿力经历了什么。
（五）
阿力拖着疲惫的躯体，失魂落魄地回到了空荡荡的出租屋，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发着冷光的墙壁，一遍遍地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那一刻，阿力的心像是在玻璃渣子中滚了一遍，千疮百孔地疼。
窗外的天，完全黑透了，阿力没有去开灯，任由黑暗像洪水一样将自己淹没。
被调皮捣蛋的小朋友推倒在地，抢走了他的玩具，家长擦着他脸上流下来的泪珠子说，这个小皮猴咱惹不起，叫他玩去。同学砸坏了教室的玻璃，让他去背黑锅，他若不背，那个同学就联合大家孤立他。工作后同事们推来的麻烦，以及那些理所当然的请求和带着嘲讽的感谢……像记录片一样在阿力的脑子里一遍遍回放。
似乎每件事上都刻着“应该”两个字，你应该懂事，你应该帮忙，你应该退让，你应该做个好人。
他坐在地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凌晨三点左右，一个激灵突然惊醒，他晃晃悠悠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路灯发着昏黄的光，没有人的街道上，空荡荡的。他的心也空荡荡的，似是被掏空了那般。
第二天，一大早，阿力像往常一样去上班，脸上带着跟平时一样的笑容。同事们打着招呼：“阿力，早上好。”他微笑着点了一下头，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温度。
谁都没想到。小苏的尸体是在公司附近的小巷里被发现的。那天清晨的雾很大，清洁工扫地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吓得瘫坐在地上。警察接到报案，很快封锁了现场，蓝色的警戒线把看热闹的人群挡在外面，也把那个一团和气的公司与血腥的现实隔开。
消息很快传到了公司，所有人都以为是谣言。
“我的天啊，这什么情况？”
“哎，小苏那么年轻。”
“是不是小苏得罪什么人？”
……
同事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当警察叔叔把手铐戴在阿力那双颤抖的手上时，所有的人都沉默了。阿力那一如既往的笑容里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悲伤，平静的让人不可思议。
阿力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身后瞬间炸开了锅。
张姐第一个跳出来反驳：“我前天还让阿力帮我接了孩子。不可能是他。”
另一个同事跟着附和：“阿力连拒绝都不会，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阿力那么善良，他能去杀人？”
“警察是不是就是找阿力调查一下案情？”
小梦叹了口气：“多好的小伙子啊，咋就想不开呢？”
最让人唏嘘的是那个张扬，他瞪着眼睛大声说：“肯定是小苏得罪了阿力，才引火上身的。”他大概没想到小苏的死跟那场巧克力风波有关系吧。
（六）
这个案子并不复杂，警察的调查很顺利，阿力已主动交代了所有的细节。
是啊，任谁遇到这样的事都不会有好心情的。阿力说他那天晚上心情糟糕透了，一个人在小酒馆喝了闷酒，心里越想越气愤，就去了小苏必经的小巷里等着小苏，手里提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啤酒。
小苏走过来时，他叫住了她，问她：“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小苏见他喝了酒，就没怎么搭理他，白了他一眼，回了一句：“你神经病啊！”转身就走。
小苏这个态度，激怒了头脑发懵的阿力，他想都没想，举起酒瓶照着小苏的后脑勺砸了过去，哐当一下子，啤酒混合着鲜血顺着头发滴答下来，染红了小苏的那件白色T恤。
阿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他心里有些不安：一瓶子下去，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平日里电影电视剧上不是都这么演的吗？
“我没想杀她，就是想给她点颜色看看。我虽然心眼实诚，好说话，但这不应该是他们践踏我尊严的理由！”他对警察说。
法庭上，阿力的辩护律师试图以“长期精神压抑”为由申请减刑，但阿力拒绝了。
被告席上，他把头埋得很低，浓密的头发被剃成了光头，橘黄色的囚衣衬的脸色有些黄。
当法官问他还有什么要陈述时，他把目光移向旁听席上的同事，面无表情地说：“你们可真厉害，成功地把一个善良之人，逼上了绝路。”
执行前，小梦去监狱看了他，那是一个阳光和煦的下午，柔和的光线透过铁窗照进接待室，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阿力坐在小梦的对面，戴着手铐的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在一起，握成一个了拳头。他问起了公司的近况，也问了小梦的近况，一问一答，像在聊家常。
小梦问他这样做你后悔吗？
他的笑容还跟以前一样灿烂，语气还是那样温和：“你知道吗？那天拿到芝士巧克力，我发现，自己就像这盒没人待见的巧克力。”
在小梦转身离开的时候，他突然说了一句：“我恨他们！”
小梦走出监狱，看着灿烂的阳光，飞向高空的小鸟，擦肩而过的路人……这个世界和往常一样鲜活，而这个叫阿力的小伙子，却再也看不到了。
一审判决下来，阿力没有上诉。
老好人阿力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他被执行死刑的那一天，天气阴沉沉的，细细密密的雨，整整落了一天。
公司里的人都在继续着稀疏平常的一天，照样打卡上班，照样在茶水间聊八卦。偶尔有人提一句阿力，随后，就被新上映的电影，流行的服饰，时尚的发型，好吃的饭菜……代替了。
分发的巧克力早就吃完了，纸盒子早被收废品的大爷收走了，卖了几毛钱。
那个空着的工位，已经被一台打印机占据了，小梦每次打印文件，都会想起那个阳光，温暖，善良，爱笑的小伙子，可是，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七）
阿力的故事讲完了。娟子和小梦俩人陷入了沉思。
几分钟后，小梦打破了沉默，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笑着说：“呵呵，做人难，做个好人更难！”说着话她拉起了娟子的手：“娟子，那个时候，要不是有你帮我，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的住。谢谢你，娟子。”
娟子大大咧咧地说：“你呀，又跟我客气。虽然我也经历了很多这样的事，但是，还是愿意做个好人，做一个有底线的善良之人。”
小梦笑着说：“嗯嗯，我跟你想的一样。”
此时，远处的霞光已经完全退到了黑暗里，浩瀚深邃的天空中，星星闪着细碎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