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萧红和张爱玲都是两座高山。她们的自身经历和创作都有其相似之处。新旧思潮在她们思想与创作中发生激烈碰撞,她们以女性特有的敏锐细腻捕捉时代之音,创造了自己独特的文学版图。
张爱玲始终处于世界潮流剧变的中心,摩登上海和充满异国情调的香港,常常是她创作的时空背景。诞生了《金锁记》、《倾城之恋》、《第一炉香》、《封锁》、《色戒》等。
与张爱玲自幼年和青年时代便流转上海和香港两地不同,萧红则是从东北哈尔滨下辖的呼兰河小城“逃跑”的地主之女,带着文学热忱闯入关内。因抗日战争的爆发,萧红作为东北抗日作家的代表,与萧军等人一同流亡到上海,随着革命形势的变化,流转至上海、武汉等地,最后因病去世,葬于香港。
好像作家都很擅长从时代中抽身。张爱玲和萧红的作品,都拒绝塑造高大全的历史符号式人物。而是以“小人物”的悲喜命运共同奏响自己所理解的时代之变。
萧红的特别之处,她在时代浪潮中,通过文字不断回望故乡东北。
萧红个人经历和时局紧密相关,但她无意卷入政治,她和鲁迅、丁玲等人的交往便是例证。鲁迅可以说是很多青年作家的导师,其中就包括萧红、萧军。正是在与上海的鲁迅取得书信联系之后,二萧才自哈尔滨动身前往上海。鲁迅不仅为《生死场》作序,萧红也经常跑去鲁迅家蹭饭。
但是萧红始终和政治保持距离,生活中似乎只有纯粹的文学创作和情感的创痛。后来和丁玲的分别,其实也是有意避开政治站队,丁玲前往革命圣地延安,萧红则选择南下武汉。
她的文学创作也似乎一直逆流而行,除了《马伯乐》是对流亡知识分子形象的塑造,《生死场》和《呼兰河传》皆是对故乡人事的描写。
但就萧红的文学创作,无论在题材选择,还是技巧尝试上,都是与世界文学创作潮流同频共振的。因为她从未停止对文学创作技艺的实践与探索。
在她的创作中,你很难具体分清诗歌、散文和小说的文体界限。她又很擅长白描,对人物的塑造简省而深刻。
萧红的笔总是聚焦于东北农村,但她无意美化或者丑陋乡村。总是以异乎寻常的冷静克制笔触,来呈现东北农村的生存图景。
她很少直接描写战争,也无意塑造什么带领人民群众反抗敌人的领袖人物。
她总爱写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在勾勒他们与时节、土地、生产等的亲密互动中,探讨人生的意义,而答案就是没有答案!
事实上,失去、失落、失败、失望才是人生的常态。
萧红描写过一群东北游击队员的失败,他们既无力对抗外来入侵者,也无法保全自己的身体和家人的安宁。
她描写过一个年轻女孩子,她和母亲相依为命,乡村在日军铁骑的践踏下,寸草不生。女孩子为了躲避日军的蹂躏,不得不进城靠缝缝补补讨生活。一路上她如履薄冰,不仅亲眼目睹了山河疮痍,还要把自己打扮得又脏又丑,时刻谨小慎微,以防被日军发现。对她这段进城之旅的描写精彩纷呈,她由内而外散发的恐惧感,令读者也心惊肉跳。
萧红对马伯乐的心理活动描写也令人印象深刻。战火纷飞下,一个身不由己的伪知识分子形象跃然纸上。他对妻子充满了算计,不停写信希望妻子来照顾自己,却又不愿意外出工作养家。他对三个孩子的冷漠态度,以及对一触即发战局的恐惧,都将他的自私怯懦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些小人物平凡如你我,虽然是大时代的无名者,但却能在文学长河中熠熠生辉。因为我们不一定生活于战争年代,但是关于生与死的较量,却是我们每个人都要面对的生存困境。
所谓时代,不过是沉默个体的总和。萧红虽然早逝,但她能以有限的重量级文学作品,与世界级优秀作家相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