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加书香澜梦第三届爱情主题积分赛活动。
我爱你的葳蕤,也爱你的泥泞

1.
教室后排的窗帘被风掀起又落下,我盯着窗外的樱花,它飘飘然地在空中做着自由落体运动,然后无声息地落在地上,偶也落在美人的发间。
又一阵挽风吹起,樱花簌簌落下,那美人伸出双手,喜迎着樱花的降临。我站在高处看美景与美人,她正好抬头,与我四目相对。一种从未有过的羞意漫上心头,恰巧这时后桌搭在我的肩上,贼兮兮地说:“陆离,看美女呢?”我不太愿意与他人分享美人,便假意回道:“没有,看樱花呢。”他又给我补了一刀:“嗯哼,那你的脸怎么涨得通红?”
我不知如何再用一个谎言去填补上一个谎言,便不再言语,毕竟少年的脸红胜过万千言语。只是,在与同桌言语的间隙,那美人也如昨日芳菲一同不见了踪迹。我没有任何时候像此刻一样憎恶我的近视眼,如果能再看她一眼,我愿意用我同桌的成绩作为牺牲品献祭给时间之神。我祈求着上苍,直到上课铃响起,才把我从幻想中抽离出来。
许是苍天听到了我的呼唤,那美人果真站在讲台上。老师说她是新来的转校生,以后就安排在我们班。我心头的小鹿在顷刻间使出破土的劲,马上就要从我的肉身冲出来,直抵云霄。
那日,她身着一袭淡黄色长裙,春末的风掠过她的麻花辫,发梢上缀着的三朵樱花在微微摇晃着。
“大家好呀,我叫绿萝,绿是绿色的绿,萝是萝卜的萝。”她的声音很是柔和,像海边的晚风一般,沁人心脾。
老师看了一眼我右边的空座位,“绿萝同学,以后你就坐在陆离同学的旁边。”
就这样,天命使然般的,她坐在了我的右边。
“哈喽,我叫绿萝,你呢。”她浅笑道,漾出两个甜甜的小酒窝。
她的声音突然响起,我吓得差点把笔尖戳进作业本里。
“我……我叫陆离。”
她指着我的草稿本,“这道几何题好像可以用辅助线来解决哦。”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演算纸上已经画满了涂鸦,慌忙地翻开课本挡住那些丑陋的图案,耳尖却烧得比窗外的樱花还红。
绿萝像没看见似的,从文具袋里掏出一枚小乌龟形状的橡皮:“上次在便利店买的,送给你。”
“谢,谢谢……”我伸手去接,指尖相触的瞬间,我的心口烫开了一道小口。
忽然,一个小粉笔从讲台飞了过来,正中我的衣领,我抬头,一双鹰一般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于是,我和绿萝之间用言语构成的那座桥隔了一块古板的屏障。
“这道题是反比例函数跟二次函数的结合,要利用数形结合来做……”
……
“铃~铃~铃~”下课铃一响,同学们背起书包火速逃离教室,绿萝却笑脸盈盈地坐在原地,捧着一本书,入了神。我用余光瞥见,那书的名字是《追风筝的人》,副标题写着:“为你,千千万万遍。”
窗外的穹顶漏下霞光万丈,披在绿萝的淡黄色长裙上,她在发光。
而我的心却暗淡下来,从前的周五是黑暗日子里的一束光,现今却成了我见她的阻隔。
2.
又是新的一天,暮春的阳光斜照进图书馆。
我翻开新买的《追风筝的人》,它的扉页写着:“为你,千千万万遍。”我心想,这莫非不是爱情小说吧。那究竟是男主为了女主千千万万遍还是反之。为了寻到答案,我一目十行,马不停蹄地追踪索迹。
图书馆内一如昨日的颜色,不是黑,也不是白,而是一道极致的默。蓦然,我的眼前出现了一道彩色,是绿萝。
“哈喽,陆离,你在看《追风筝的人》?”绿萝现出乍见之欢,像是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一般。
“对,对啊……以前看过,刚好那天看到你在看,我就来二刷了。”我的手在微微颤抖着,倒像是个谎言的告密者。
“为你,千千万万遍。”我不由自主地说起这几个字,好似这样能让谎言变成真。
“是的,为你,千千万万遍。阿米尔有哈桑真好。”她自如地说着书中的人物,我却犯了难。
急中生智的我,合上书捂着肚子以光速逃往卫生间。
“哎呦,这肚子,果然不吃早餐不行呐。”我一边走一边说着,如果能给自己的演技评分,那定然是五星好评。
五分钟后,我从厕所出来,却发现图书馆又成了一道极致的默,那道彩色去了哪,无从而知。我坐下来继续寻找那千千万万遍是为谁的答案,没一会儿,绿萝再次出现在我眼前。
她手上拿着一个红色袋子,里面不知装着什么。她微笑着走向我,轻声说:“嗯,给你的,陆离。以后要记得吃早餐哦。”
递到我手心的是一瓶安慕希和一个三明治,食物是冷的,我的心却油然升起一股暖意。
“不是,我……”我心虚地眨了眨眼,转而又用道谢来为刚刚的谎言开脱,“谢谢,谢谢你啊。”
“爱只是爱,伟大的的爱情到头来也只是爱……”绿萝的手机突然响起,她接听后神情瞬间变得凝固,恍若一道灰。
“绿萝,怎么了?”我关切地问。
“没,没,我先回去了。”绿萝走得很匆忙,书落在图书馆里。
我捧起她的书,追上前去。可,没一溜烟的功夫,她便不见了踪影。
一染墨香味从她的书里飘了出来,绵绵此生,这味道我只在她的书里闻到过。
绿萝,我们明天见。
3.
周日那天,我在日升时就坐在图书馆,月落时才离开,却迟迟没等来绿萝。
关于那“为你,千千万万遍”的真正含义我已从书中找到答案,可那不是我想要的答案,我想有一个独属于我和她的“为你,千千万万遍”。
周一那天,绿萝请假,我的右桌在她没来之前,是空的,这天也是,从前从不觉有什么,现今却觉落寞至极,我的心在游离,像是被世界遗弃。
周二,她终于来了。
她的脸上挂着一种淡淡的忧郁,双眼似是被死神夺去了色彩般,暗淡无光。
我不敢问她发生了什么,“这个绿豆糕是我妈妈做的,你尝尝。”我把绿豆糕递到她的手上,她的手微颤着接过去,“谢谢。”她的声音也在颤抖着。
天公不作美,雨漫步人间,温度极速下降。
下课后,我跑到小卖部买了一瓶矿泉水,倒掉三分之二,再跟小卖部老板要上三分之二的热水,加入其中。
“给你,这样就不冷了。”她伸手接过去,仍旧无神地望向我,抿了抿嘴,眼里的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我听见了她眼泪滴落在地上的声音,却没听懂她眼泪的物语。
只见她侧过脸去,约莫五秒钟后,她趴在桌子上,小声哭泣着。我拿出两张纸巾,刚要递给她,她突然起身,用衣袖擦掉眼泪,然后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听课。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至两个星期后的一个课间。我借她的语文书抄上课没记到的笔记,在那泅开的水墨中我看到一行小诗:
亲爱的爸爸
您走向了黄昏
绿萝的触须
绕过黄昏的裂纹
找寻那旧日残存
可天
不许人愿
断那触须
毁我心魂
爸爸啊
我们来世
再续此生
此刻,我真恨自己不是一座巍峨的大山,无法给她倚靠。
自从绿萝的爸爸走后,她便变得讷言寡语,有时紧紧按住太阳穴,有时突然冷笑一声。
我该怎么做,才能给她些许安慰?
我的脑袋灵光一闪,小时光超市的樱花积木或许能帮到我。
我要把它买下来,送给绿萝。
可当我走到那樱花积木面前,看着那出售价格:231元,却慌了神。
我不知从哪里去弄那么多钱,忽然一个回忆乍现:半个月前,村里的晓丽嫂叫我做串灯泡的小手工,按包给钱,一包一块。
就这样,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与小灯泡共处,我带着它走过子夜时分,在泛黄的老式台灯下,它把我的眼睛揉皱成碎星,我的手也长出许多厚重的茧子。
小灯泡有两根细针,极其容易扎到手,我已经忘记了一共扎到几次,我只知道,为她,千千万万遍我也愿意。
231块,我花了一个月又三天才赚到。那个樱花积木不是成品,买来还得自己拼装,我费时一个星期组装完。
可是,我该以什么名义送给她呢?
“绿萝,我喜欢你,这个樱花积木送给你,这是我自己拼的。”
“绿萝,这个樱花积木送给你,希望你以后的日子像樱花一般美好。”
……
我自顾自地排练着见面时要说的话,那些文字的组合却成了一道难题。
不过,最终,话没有说出口,礼物也没有送出去。
一直到中考前夕,我终于拾起勇气约她到她家楼下见面。见面时,我的嘴巴像是上了封条一般不能言语,我把那樱花积木送到她身前,便转身离开。
“陆离,等等。”只见她从身后拿出一个半透明的玻璃瓶,里边叠满了纸鹤,“陆离,给你的。”
她说完后,凑上前来。“啪嗒”一声,她吻在我的额头上,那个吻的声音像摔碎的月光,在漆黑中溅出粼粼银斑。
“绿萝,我们一起去千灯高中吧。”
“好。”
我们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楼上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绿萝,快上来帮妈妈一个忙。”
“啪嗒”,这次她吻在我的唇间,然后跑着上楼。
那一吻,形成一股酥麻电流,导入我的全身。
4.
中考后,我们相约在学校的樱花树下见面。樱花树的新叶逐渐长成,嫩绿叶片衬托着零星残花。
“绿萝。”我们几乎是同一时间抵达目的地,我叫了一下她,她却好似有什么话藏在心口,欲言又止。
我打了个响指,她才缓缓开口:“我妈妈要带我去深圳生活了,我们分手吧。”她的话语凝聚成一股巨大的力量团子,狠狠地砸向我。
“没事啊,我们只是不在一个地方读书而已,那并不代表我们不能相爱。”
她听后,摇了摇头,泪水悬在眼眶里,沙哑着说:“不,陆离,我们不可能了。”
我问她:“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一味地流泪,我帮她擦去眼泪,她拥入我的怀里,紧紧抱住我,她的身子冰冰的,紧接着,她又将我推开。
后退,转身,离开。
独留我一人在风里,不知所措。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只是偶尔会梦到她。
再一次听闻她的消息的时候,是在我27岁那年。
那天,正下着前所未有的大暴雨。我的手机叮咚一声响了,“陆离,听说了吗?你之前谈的那个女朋友,就那个转校过来的女生,她离婚了。”
我不免有些震惊,首先是我不知道她已经结婚了,其次是我不知道黑狗力是怎么知道她的消息的,我回了个冷眼擦汗的表情,又打字编辑道:“你又知道?”
黑狗力给我回了个龇牙笑的表情,接着又发来几条信息:
“可不嘛,我可是百事通。”
“可巧不巧,她老公是我在深圳新公司的同事,两个月前她来给她老公送饭,刚好跟我碰面了。”
“你知道她怎么离婚的吗?笑死了,她患有玻璃血症,前几天中风了,她老公果断跟她离婚,转头就找了个比她年轻漂亮的。”
“轰隆”一声巨响,火蛇交织在暗夜长空里。我的心跳在不停加速,我有点愤怒地回他:“不是,你有病吧,黑狗力,人家过得不好你还这么开心。”
他给我回了一个死亡微笑,便没了下文。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我的呼吸声在雨滴敲击玻璃幕墙的节拍中逐渐紊乱。
我的嘴巴不由自主地说起话来:“为你,千千万万遍。”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能忘了她,我这才知道,原来她当初跟我分开,是因为自己患有先天性遗传病。
我要去找她,我爱她。
后来,在黑狗达的帮助下,我要到了她的地址。便赴着雨夜匆忙赶往深圳,手机导航上显示着1156公里,远,也不远。只要是见她,再远又何妨?
地面的水漫过我的脚踝,我拖着沉重的皮鞋在大雨里行进,身子湿了一半,不过最终还是坐上了我的爱车。
车内放着薛凯琪的歌:“爱只是爱,伟大的爱情到头来也只是爱。碧空尽的深处,谁也不曾存在,追怀,追怀……”
这是绿萝的手机铃声,也是我最爱的一首歌,驱车十小时,无限循环着:“爱只是爱,伟大的爱情到头来也只是爱……”
我并不觉腻歪,反而越听越是精神。
终于,我来到了她的所在区:罗湖。
也许是因为她的缘故,只一眼,我便爱上了这个这里。
十公里——三公里——三百米,距离在不断缩短,我的心砰砰直跳。
终于,我在新木社区拐角处抵达了她的住处。
眼前,一辆救护车正在楼下闪着光,我按照地址来到绿萝家。屋里传来呜哇呜哇的哭声,医生正用一块白布裹着一个尸体,我疯也似地掀开白布一看,那躺着的,是我的绿萝。
她的脸变得惨白且臃肿。
医生将我拉开,可还没等他拉,我的气力便全然消失了,瘫软地要倒下去,医生强行撑着我,我的脑袋一片空白,马上就要晕厥下去。
可我不能,不能,那是我见她的最后一面,我想再抱一下她。
我掐住人中,用双手搀扶着颤抖的双腿,极其困难地站了起来。
我抱着她,她的身子很冰冷,像北国的雪,不过有我在,她很快就会暖起来,很快就会暖起来。
我爱你,绿萝。
5.
她死后,成了一撮灰。
她的骨灰盒被埋在老家的山上,巧的是那山的两旁林立着樱花树。
我时常会去看她,跟她说话,可又怕她听不到。
于是,我升起一把火,在烈焰中我的手写信正寄往天国。
寄信人:陆离
收信人:绿萝
绿萝
我恨你
你怎么舍得
把我遗弃在冬日里
我把你埋在
春天里
只待那绿芽初生
你便重新长成
我爱你
在生命长河里
我爱你
在片片樱花里
我爱你
在永恒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