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骈赋讲座】第十章 骈赋的创作

第十章 骈赋的创作

——从立意到成篇的步骤

一、先有心还是先有题

写骈赋的第一步,不是拿起笔就写。

是找一个题目。

题目从哪儿来?可以自己出,可以前人出过的,也可以从生活里来。谢惠连写《雪赋》,是因为他见过雪,想过雪,心里有话要说。江淹写《别赋》,是因为他经历过离别,见过人间的悲欢,不写不行。题目不是硬找的,是心里有东西,要找一个壳子装进去。

自己出题,有个讲究:写你见过的,写你懂的。

你没见过雪,硬写雪,写出来是死的。你没经过离别,硬写别离,写出来是空的。林滋写《小雪赋》,一定见过小雪,知道小雪落下来是什么样子,“似花非花,若飞不飞”。不是亲眼见过的人,写不出这个。

题目定了,别急着动笔。先想一件事:这篇赋要说什么?

这叫“立意”。骈赋的立意,跟其他文章不一样。它要的不是道理,是“意”——一种情绪,一种心境,一种滋味。曹植写《洛神赋》,立意是理想之美的幻灭;向秀写《思旧赋》,立意是对朋友的怀念;江淹写《恨赋》,立意是人间的遗憾。

立意定下来,全文的调子就定下来了。是悲是喜,是怨是慕,是庄重是飘逸,都得跟立意走。

二、搭架子

立意定了,接下来要搭架子。

骈赋的架子,一般分三段:开头、中间、结尾。

开头要破题。骈赋的破题,跟律赋不一样。律赋讲究“破”——八个字把题目点明,把主题立住。骈赋可以慢一些,可以烘托,可以铺垫。曹植《洛神赋》开头“黄初三年,余朝京师,还济洛川”,像记日记,慢慢说。谢惠连《雪赋》开头假托梁王宴客,也是慢慢来。骈赋不急,有空间。

中间要铺陈。铺陈是赋的本事,要把你想写的东西从四面八方写透。写洛神,就把洛神的容貌、姿态、神情都写到;写雪,就把雪的形成、飘落、堆积都写到;写别离,就把各种别离都写到。铺陈不是堆砌,是有层次地展开,一层一层往里走。

结尾要收束。收束不是结束,是留下余味。曹植结尾“怅盘桓而不能去”,让你看见他还站在那儿,不肯走。向秀结尾就一声叹息,叹了一千多年。江淹结尾“自古皆有死,莫不饮恨而吞声”,把前面的恨都收住了,还让你继续想。

这个架子,叫“起承转合”。起是开头,承是承接,转是变化,合是收束。骈赋的架子,万变不离这个。

三、造句子

架子搭好了,接下来是造句子。

骈赋的句子,以四六为主。四字句庄重,六字句舒展。但不能光用四六,得配着长短来。庾信写“见钟鼎于金张,闻弦歌于许史”,六字句。后面接“岂知灞陵夜猎,犹是故时将军”,六字句。再后面接“咸阳布衣,非独思归王子”,四字句加六字句。长短错落,读起来有节奏。

造句子,先从对仗入手。

先想好上句,再配下句。上句写“风萧萧而异响”,下句配“云漫漫而奇色”。上句写风,下句写云;上句写声音,下句写颜色。对上就行了。

但光对上不够,还得对得好。好的对仗,是上句和下句互相补充,共同完成一个意境。江淹写“春草碧色,春水渌波”,上句草,下句水;上句碧,下句渌。两个“春”字领着,把春天的绿写透了。后面接“送君南浦,伤如之何”,两句四言,不直接写别离,但别离的味道已经出来了。

造句子有个窍门:边写边念。念着顺的,一般不会差;念着别扭的,十有八九有问题。骈赋是要读出声来的,好听是第一位的。

四、用典故

骈赋离不开典故。

典故是浓缩的故事。把一段历史、一个传说、一句诗,浓缩成几个字,搁在文章里。懂的人一看,就知道背后藏着什么。

用典有讲究。

第一个讲究,要贴切。写雪,用谢道韫“未若柳絮因风起”的典,贴切。写月亮,用嫦娥奔月的典,贴切。写离别,用苏蕙织回文诗的典,贴切。不贴切的典,用了不如不用。

第二个讲究,要自然。庾信写“灞陵夜猎,犹是故时将军”,用了李广的典,但不提李广的名字,只说事。读者知道就知道,不知道也不影响阅读。这叫自然。有些人用典,生怕读者看不懂,非得在典后面加注释,那就笨了。

第三个讲究,要有层次。一个好的典,不止一层意思。庾信用“灞陵夜猎”,表面是李广的事,深层是英雄末路的悲凉,再深层是自己有国难回的无奈。一层一层,越读越厚。

用典不是越多越好。一篇赋里用几个典,要精,要准,要恰到好处。用多了,像掉书袋;用少了,像没学问。这个度,得自己把握。

五、调声律

骈赋不押韵,但讲究声律。

声律不是死规矩,是活的。总的原则就一条:读起来顺。

怎么读起来顺?句脚要错开。上句末字是仄声,下句末字最好用平声;上句末字是平声,下句末字最好用仄声。这样一仄一平,一起一伏,读起来就不单调。

节奏点也要讲究。四言句的节奏点在第二、四字,六言句在第二、五字(或第三、六字)。这些位置上的字,最好能平仄交替。曹植写“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翩是平声,惊是平声,两个平声连着,但读起来不觉得平,因为“翩若”是虚字,声调可以放宽。

还有一个窍门:多读。读你自己的句子,读出声来。哪儿顺哪儿不顺,一听就知道。不顺的地方,就是该改的地方。

六、反复改

初稿写完了,别急着定稿。放一放,过两天再看。

看什么?先看立意。你要说的那个意思,说清楚没有?有没有跑题?有没有偏?

再看结构。起承转合,顺不顺?开头有没有破题?中间有没有铺开?结尾有没有收住?

再看对仗。哪一联对得不工?哪一联上下句意思重复了?哪一联用典生硬了?

再看声律。读一遍,哪儿别扭?哪儿不顺?

最后看字词。有没有多余的字?有没有生造的词?有没有用错的典?

改的时候,别心疼。该删的删,该换的换,该重写的重写。庾信的《哀江南赋》,写了多少遍?不知道。但他写的时候,一定反复改过,改到自己满意为止。

改到什么时候为止?改到你读着顺了,改到你觉得再改也没法更好了,就可以定了。

七、从临摹开始

学写骈赋,没有捷径。只能从临摹开始。

临摹谁?临摹六朝的名篇。曹植的《洛神赋》,向秀的《思旧赋》,潘岳的《悼亡赋》,陆机的《文赋》,谢惠连的《雪赋》,谢庄的《月赋》,江淹的《别赋》《恨赋》,庾信的《哀江南赋》。一篇一篇读,读到能背下来。

读的时候,别光看热闹。要看门道。看他怎么破题,怎么铺陈,怎么收尾;看他怎么对仗,怎么用典,怎么调声律;看他怎么把心里的那点意思,变成纸上的那些字。

读熟了,就试着仿写。用他的题目,用他的路子,写你自己的东西。谢惠连写《雪赋》,你也写《雪赋》;江淹写《别赋》,你也写《别赋》。写着写着,手就熟了。

手熟了,再试着写自己的题目。从短的写起,慢慢写长的。从简单的写起,慢慢写复杂的。写多了,就能找到自己的路。

八、一点个人见解

写了这么多,其实就想说一件事:骈赋是练出来的。

六朝那些人,不是天生就会写。他们也是一篇一篇写,一点一点练,才写到那个份上。曹植写了多少篇?不知道。但他一定写过不好的,扔过不满意的,才有《洛神赋》那样的好。

所以别怕写不好。第一篇写不好,写第二篇;第二篇写不好,写第三篇。写着写着,就知道什么叫好了。

还有一件事:别把自己当古人。你是今人,有今人的心事,今人的活法。你写骈赋,用的是古人的形式,装的是今人的内容。谢惠连写雪,写的是他自己的身世之感;江淹写别离,写的是他自己的悲欢。你也一样,写的是你自己的东西。

形式是旧的,心是新的。这就够了。

最后送你一句话,是陆机《文赋》里的:

“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

文章也是这样。心里有东西,写出来就是好的。心里没东西,写得再漂亮也是空的。

心里那点东西,叫“真情”。有真情在,骈赋就活着。没真情在,骈赋就死了。

——裁云阁主主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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