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黄是一只流浪狗,没人知道它来自哪里,多少岁。
因为它满身毛发淡黄,所以我也懒得费脑子,直接叫它大黄。
它是上个春节后突然出现在公园里的,身形瘦削,毛发脏乱,但是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炯炯有神。丝毫没有其他流浪狗失去主人庇护后的惶惶不安与茫然。
它在草丛里悄然静卧,或是在山岗上极目远眺,或是孤身穿行在林中小道与坦阔草场。。。。。。岑静、肃然,带着凛然不可辱的自傲与疏离。像是已经全然接受了自己当下颠沛流离的处境与吉凶难测的将来。那种坦然和不期待,让我油然而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敬佩,是的,对一只流浪狗的敬佩。
它从不摇尾乞怜,即使肚皮瘪瘪,也只会在你不带丝毫优越感,轻轻放下食物后小心翼翼的前去嗅闻,然后谨慎的含起一小块小心品尝。若是有人漫不经心施舍般远远丢来食物,大黄定当不屑的转过身去,颠着小碎步扭着屁股悠然离开,只用背影抛下一行字:狗可杀不可辱!
再美味的食物,若是有其他流浪狗小心翼翼的要来分一杯羹,大黄定会当即结束自己的进食,小心退至一旁,让其先食。同时还会挺拔着昂扬的身姿,警惕的站岗放哨。其风度与威仪,实是众多人类男性不可及!
态度端正的投喂了近一年后,大黄终于接纳我以及我收养的两条流浪狗进入它的世界。
每天早晨,当我进入停车场,它已经在那里眼巴巴热切的等待,或坐或卧。听到我车子的声音,马上起身摇着尾巴迎上前来,嘴里还发出“嘤嘤”的声音,我把这种声音理解为撒娇。理解为它在世人面前竖立的戒备在我这里短暂的消融;理解为它把终日漂泊不定的辛苦在我这里展露;理解为它把深深受过伤害的无条件的信任,再一次慷慨的给予。
通常,我会带着正在流浪的大黄和两只曾经流浪过的狗,招摇着欢快的穿行。它们在我身边嬉戏打闹,一会滚入草丛,一会隐没林间,一会拥挤着跑下河沿,咕咚咚的痛快的大口灌起浑浊的河水来。
看着它们四肢腾空恣意奔跑,我便觉得自己也自由起来,似有风声嗖呼着从耳畔擦过。它们闹着,我在旁边笑着,我们的心情,竟是一致的雀跃!
草间的露水算什么!地上的泥泞算什么!皮毛的肮脏算什么!若是从没有这样忘我的驰骋过,短短十数年的狗生岂不是白活!
有时它们玩儿的太忘我,一眨眼便没了踪影,我倒也不着急,悠哉游哉的就地锻炼起身体来,往往一组动作还没做完,这三个狗东西就不知从哪里急急慌慌的赶回来,想必是一个刹那,曾被遗弃的创伤卷土重来,警铃大作,让它们陡然没有了玩耍的心性,为阻止悲惨的历史再一次重演,赶紧回来把我这个铲屎官牢牢的拴住!
所以我遛狗是极轻松的,在清晨广阔无人的绿地间信马由缰,慢跑、拉伸、甩甩胳膊踢踢腿,走至那儿就玩至哪儿,狗子们在我身侧追逐打闹,爬坡下坎,周遭弥漫的全是自由的味道!
我和狗子们是彼此的陪伴,是彼此可信赖,也值得挂念的伙伴。
一圈走下来,旭日东升,行人渐渐多起来,我们一人三狗便迎着朝阳,愉快的踏上返程。这时的狗子们因为之前不遗余力的疯跑,已经稍显疲态,便乖巧的跟在我身后,最多和擦肩而过的其他狗伙伴们互相闻闻屁股,确认下身份,便很快又跟上队伍。
一年的喂食,我仅仅得到了被大黄用湿湿的鼻头轻轻碰触的待遇,我想摸摸它,为它剪剪毛的愿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实现。
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只需知道,在那里,有大黄,严寒酷暑,披星戴月,日复一日的在等我,就够了。
而这种深情,我在人类社会,还从未曾得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