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急诊室，消毒水的气味裹挟着仪器的嗡鸣。林修远攥着妻子苏棠的手，指腹下是常年伏案工作留下的茧。护士第三次来催缴费时，他才发现妻子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想抽回手去摸白大褂口袋里的病历本。
"别动。"他收紧掌心，像二十年前在婚礼现场攥住她裙摆那样用力。那时她穿着租来的月白色旗袍，珍珠耳坠晃得他心虚，却在司仪问"是否愿意"时，把"共度余生"说成了"共度今生"。这个总把"余"念成"今"的姑娘，此刻正用输液的手在空中比划："记得把止痛泵调到..."
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的蜂鸣。林修远猛地起身，却在看清数值的瞬间僵在原地——苏棠的睫毛颤了颤，像振翅欲飞的蝶。他这才发现妻子的白发比化疗前多了几缕，藏在医用帽边缘，如同他们这些年悄悄流逝的耐心。
"胃癌三期。"三天前主治医师的话在走廊回响。林修远望着妻子往保温桶里装饭团的背影，突然想起女儿出生那晚。助产士剪断脐带时，苏棠咬破了嘴唇，却在看到皱巴巴的小脸时笑出泪花："像你熬夜改方案时的黑眼圈。"那时他刚升任部门总监，总把加班说成"公司需要"，直到某个深夜撞见她在书房整理他乱丢的降压药。
此刻病房的窗帘缝漏进一线晨光，照在床头柜的全家福上。照片里女儿正要去巴黎交换，苏棠的妊娠纹还藏在宽松卫衣下。林修远摸出手机想发朋友圈，指尖却停在女儿刚发的语音："爸，蒙马特高地的樱花开了，妈说她年轻时..."
化疗泵开始规律作响时，苏棠突然开口："记得我们结婚时说好，谁先走要给对方留首诗。"她枯瘦的手指划过他掌心，"现在写还来得及吗？"林修远这才注意到她枕边的笔记本，最新一页写着："如果某天我变成星星，你要记得——"
窗外的梧桐叶扑簌簌落在窗台，像极了他们初遇那天的银杏雨。那时苏棠在图书馆丢了毕业论文，他借给她U盘时，她把"余生"念成了"今生"。如今他终于听懂，有些错别字不必纠正，就像婚姻里那些没说出口的惦念。
当第一缕阳光爬上病历本时，林修远在笔记本上写道："此去星河万里，我仍守着人间灯火。"监护仪的波纹平稳如初，像他们熬过三十七次争吵后，终于学会在对方沉默时，把咖啡温到恰到好处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