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显然没有好转,反而内心的焦虑加重了。我想静下来,写一点关于治疗的体验。或许正是在这种混乱的时刻,深切的体会反而能让我更准确地描述这一切。
我必须称赞一下我的治疗师。在治疗中,他为我提供了充足的“容器”,以及持续而稳定的正向引导。
01|允许哀悼
首先,他对我的哀悼给予了充分的允许,甚至鼓励我把深埋的委屈、愤怒和感受表达出来,让我知道展现脆弱是正常的,并不羞耻。对我来说,这是一次全新的认知与实践。
在我过往的生命经验中,“表达脆弱”始终是危险的。直到去年,一位女同学看到我压力很大,对我说:
“亲爱的,你可以哭,哭会让你释放一点。”
我当时非常震惊,竟然会有人这样理解哭泣。后来,我尝试在脑中反复演练“哭”这件事,结果证明,那几乎是一项无法完成的动作。
在最初的咨询中,我冷静地讲述着自己的经历,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
“你知道吗?你在讲这些的时候,出乎寻常地冷静。”
治疗师这样对我说。那一刻,我似乎被什么击中了,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我承认了他的观察,却并不理解他这样提问的用意。
后来,他又一次发起了“灵魂拷问”。
“当你遇到非常难过、非常困难的事情时,你会哭吗?”
“不会。我觉得哭解决不了问题,而且很丢人。”
我几乎是本能地回答。但在说完的瞬间,我警觉了——心里浮现出一个疑问:难道,这也是有问题的吗?他并没有进一步解释。
现在回想,我想在那个当下,他并不认为解释能真正起到作用。
第三次咨询,他改变了方式,让我通过意象去观看童年的画面。如今我明白,他是想绕开我的理性与防御,直接触及真实的感受。
这一点,我认为非常明智。语言的叙述与分析,只会让我停留在防御的外壳里,无法进入情绪,也无法抵达真正的问题核心。
从那之后,我才开始慢慢卸下防御。我看见了许多童年里孤独、无助、恐惧的画面。
作为成年的我,看着那个孩子,心中涌起深深的怜惜与哀悼。但我始终用“她”来称呼那个孩子,仿佛不愿承认——那就是我自己。
“那个小孩,就是你。”
他一次次提醒我。
尽管每一次触碰依然疼痛,但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抗拒,那种强烈的恐惧感,也在逐渐减弱。
02|纠正旧有模式
通过阅读创伤相关的书籍,以及自身的体验,我逐渐意识到:
童年创伤往往会塑造幸存者的人格结构和生存模式。《不原谅也没关系》皮特.沃克
而这些模式,如果在成长过程中从未被修正,就可能导致人际关系困难、主体性缺失、自我评价系统的扭曲等问题。
在治疗与自我觉察的过程中,我对此有了许多切身的体会。
自我批判
在一次意象中,我强烈地感受到:那些事情之所以发生,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够好,才会被伤害;是我不好,别人才能这样对待我。我对自己怀有极深的批判。
当我陷入这种典型的童年模式时,治疗师会及时将我拉回来。他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
“这不是你的错。”
在一次又一次的纠正中,我开始能够觉察到这个模式的出现。当内在的自我批判升起时,我会对自己说:我没有错,那是小时候的我对世界的理解,而不是现在的我。
我知道,这样的练习需要很长的时间,甚至可能伴随一生。但我相信,它会逐渐变弱。
回顾我的成长经历,以及成年后的一系列关系,我清晰地看见了这个模式的运作——
一旦关系出现问题,我就会崩溃:要么陷入深深的恐惧,用讨好的方式试图挽回;要么不断证明自己,确认对方是否在乎我;又或者,干脆提前结束关系,以避免再次受到伤害。
边界的建立
除此之外,我最深的体会是:创伤带给我的,还有边界的模糊。不安全感让我不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里。
为了避免失去,我可以一再放低原则,去迎合亲密关系。
在一次梦境意象中,我触及了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悲伤。那是一场近乎里程碑式的突破。
我也是在那之后,第一次从治疗师口中真正听见“边界”这个词。在他的引导下,我甚至开始能够表达一些攻击性情绪。
但这个过程极其缓慢——
从“都是我的错”,到承认“这不是我的错”,是一个阶段;
再到“他们有责任”,又是另一个阶段。
而最艰难的,是将愤怒指向那些加害者。
我时常想退回原来的位置。这时,治疗师会在我身后“抵住”我,轻轻却坚定地推我一把。
在不断的练习中,每当情绪闪回、内在声音催促我妥协时,我会有意识地与之对抗。这让我在现实生活中站得更稳,也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灾难化思维——那种“如果我不妥协,我的世界就会毁灭”的信念。
打开防御之门,让自己真实地去感受,其直接后果便是创伤闪回,以及一系列强烈的躯体反应。这曾让我数次濒临崩溃。
写下这些文字的此刻,我仍在忍受身体的不适:头痛欲裂、背部灼烧、焦虑、烦躁。
但我依然相信,这是一个无法绕开的旅程。
在当下爆发,或许痛苦;
从长远来看,却未必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