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傍晚时分开始落的,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几片,后来便密了,成了漫天飞舞的白。我推门出去的时候,它们正斜斜地织着一面巨大的、柔软的网,要把整个世界都网在里头。
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晕里,雪花旋转着,飘摇着,每一片都像是有了自己的心事。我踩下去,脚下发出“咯吱”的轻响,这声音在这样的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孤单。街上没有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车缓缓驶过,车灯照着纷扬的雪,照着我长长的影子,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这样走着,什么都可以想,譬如你;什么都可以不想,只觉着这雪,这风,这无边无际的白,都是好的,也都是空的。
不知怎的,脚步就渐渐快了。风刮在脸上,凉丝丝的,倒有种说不出的清爽。雪越下越大了,扑簌簌地落在肩上,落在发间,不一会儿就积了薄薄的一层。我几乎是小跑起来了,想听听自己更急促的喘息,想感受这寒气更真切地灌进领口。脚下的雪被踩得散了,向两边溅开去。
突然,脚底下一滑,身子猛地向后一仰——我慌忙摆动手臂,踉跄了几步,总算站住了。心还在腔子里怦怦地跳着,人却忽然清醒了似的。这一滑,像是把什么迷迷蒙蒙的东西掉了。我抬起头,向前望去,雪夜里,什么都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也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只是下意识地,又迈开了步子,这一次,却是真的跑起来了,向着那一片看不真切的朦胧里跑去。风在耳边呼呼地响着,雪花打在脸上,凉意里竟生出几分温热来。我跑着,仿佛要跑到这雪的尽头去,跑到时间的尽头去,跑到一个可以不再想念的地方去。
跑得远了,我停下来,喘着气,回过头去望。来时的路,已经模糊在雪里了,只剩下那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蜿蜒着,还勉强可以辨认。它们歪歪斜斜的,有大步跨出的,有小步踟蹰的,有深陷下去的,有浅浅带过的——那便是我方才走过的路了。雪花还在固执地落着,一片,又一片,轻轻地盖在那些脚印上,像是要替我记得,又像是要替我抹去。
我忽然觉得,这世上的许多事情,大约也是如此的罢。我们在雪地里走,留下这样那样的痕迹,以为会是多么深的印记,可雪一落,风一吹,终究是要平的。只是那走时的感觉,那滑倒时的心惊,那奔跑时的茫然与执拗,却是真真切切地,留在了自己的记忆里。
雪还在下着,我还是一个人站在这茫茫的天地间。远处的灯火,在雪里晕成一团一团的暖色。我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转过身,没有再往回看。那些脚印,就留给雪去填满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