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油菜花
我的故乡,蛰伏在南方西南的群山里。每到春节前后,那山坳里的平地,坡上的梯田,便泼泼洒洒地开满了油菜花。那黄,不是江南园林里迎春的淡黄,也不是北国菊花那般富丽的橙黄;那是一种最质朴、最饱满、最毫无保留的黄,像是故乡的土地,把积蓄了一整个冬天的沉默,都酿成了阳光,再一股脑儿地泼洒出来。我离开故乡许多年了,这异乡的春天越是繁华,我心底那片油菜花的黄,便越是清晰,越是亮得叫人心里发疼。
那时的我们,是不知道什么叫“赏春”的。春天,不是用眼睛去看的,是用整个身子去跑的,去闹的。放了学,书包往家里一扔,便一头扎进那片金色的海洋里去了。我们顺着窄窄的田埂疯跑,两旁的油菜花比当时的我们还高,风一吹,花浪便涌过来,淹没我们小小的身子,只露出几个黑黑的脑袋。衣服上、头发上,都沾满了金黄的花粉,连带回家里,都带着一股子青幽幽、甜丝丝的花香。蜜蜂在耳边嗡嗡地闹着,我们是不怕的,甚至还敢伸手去捏那趴在花蕊上、胖乎乎、毛茸茸的身子。有时候,我们会在花田深处,寻一块干爽的草地躺下,看天。天被花浪裁成了一条窄窄的、蓝盈盈的带子,云走得慢,时间也走得慢。空气里满是泥土翻新的气息,混着油菜花那特有的、略带辛辣的香,那味道,就是故乡春天的味道。
最记得雨天。南方的春天,雨是少不了的,细细的,密密的,像牛毛,像花针,斜斜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这时候的油菜花田,又是另一番景象。雨点打在花瓣上,沙沙地响,像春蚕在嚼着桑叶。远处山腰上的村子,升起袅袅的炊烟,被雨雾一裹,便散不开,就那么懒懒地浮着。父亲会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到田埂去看看水;母亲则在家门口,望着雨,手里不停地做着针线。这雨一下就是两三天,哪儿也去不了,我便趴在窗前,看雨水从屋檐滴下,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看久了,那窗外的油菜花,便在雨里化作一片模糊的、流动的金黄,像印象派画家的画布,美得有些不真实。
后来,我长大了,为了生计,也为了那说不清的“前程”,终于离开了那片群山。先是坐汽车,再是坐火车,那油菜花的金黄,便在身后一点点地远了,淡了,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梦一般的影子。
城里的春天来得更早,也更精致。公园里的郁金香、樱花,开得热热闹闹,引来了无数赏春的人。可这热闹是它们的,我什么也没有。我走在坚硬的水泥路上,看着那一方方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圃,心里空落落的。这里的春天,像是被装在精致的玻璃瓶里,好看,却不亲切。我再也不能赤着脚踩在松软的田埂上,再也不能让那带着花粉的风吹过我的脸庞。这片异乡的土地,给了我安身之所,却给不了我那漫山遍野、无拘无束的春天。
我这才明白,那油菜花的黄,原来就是故乡的颜色,是乡愁的颜色。它不似桃花的娇媚,也不似梨花的清冷,它是最朴素的,最顽强的,就像我的祖辈们,世世代代守着那片土地,春种秋收,不曾离开。而今,我离开了,那片金黄便成了我心中永远的牵挂。每当春风又起,我总会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片金色的花海里,成了一个追风的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