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77期“清明”专题活动。
又到了一年清明节了。
清明前后,南方的雨总是细细的、密密的,时不时还会来一场瓢泼大雨。这段时间,日出就晓得难能可贵了。
人在隔海万里,对于这些传统节日总是特别的怀念。
尤其喜欢翻朋友圈。
朋友圈里,这段时间朋友们晒出的不止是扫墓、踏青这些事,大部分都会晒青团:圆的,方的,棱形的,六角的,形状各异,色彩归一。
看着这些青团图片,想起那个糯糯的香香的味道,忍不住跑一趟中国物产城去买几个过来解解馋。
我们家乡,每到清明时节,菜场角落里,艾草早早就已经摆出来了,嫩嫩的,带着露水,一股子清气直往鼻子里钻。母亲每年这时候都要做青团的,这是她雷打不动的规矩。
“走,跟我去买青。”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
做青团,我们更喜欢用青,“青”,浙江一带最传统、最常用的有两种:鼠麴草 和 艾草,还有一种是麦青(大麦苗)。
我们把买来的青洗净,放在开水里焯。水一滚,它就软了,原本的涩味也去了大半。捞出来过凉水,那股子绿便稳稳地锁住了。母亲用刀把青剁得细细的,砧板上渐渐铺开一层碧绿的茸,像春天的苔藓。
“要剁得细,不然吃起来扎嘴。”母亲一边剁一边说,“慢工出细活。”
接下来把糯米粉倒进盆里,加进剁碎的青茸,慢慢兑水。母亲的手在粉里搅着、揉着,渐渐地,散粉抱成了团,白绿交织,再揉一会儿,就成了一个光滑的、翡翠般的大团子。面团在掌心像有了生命,温温的,软软的,带着青特有的清香。
我们一般做青团不裹馅,但有时候也会做些有馅的。馅料一般是豆沙、芝麻。都是自己炒的。
做红豆沙馅需要把红豆泡一夜,煮烂了,用纱布滤去壳,再下锅用猪油炒。母亲炒豆沙从不着急,小火慢慢熬,拿铲子不停地翻,直到豆沙亮晶晶的,能照见人影。
咸口的馅则是笋丁肉末,春笋正是时候,脆生生的,切成丁,和肉末一起炒,加点雪菜,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小时候我学着母亲的样子,揪下一小块面团,搓圆,用大拇指在中间按个窝,手指转着圈捏,捏成一个小碗的形状。放馅,收口,再搓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做的青团不是露了馅,就是歪歪扭扭的,像个小老头。母亲看了,也不说我,只是轻轻接过我手里的,三两下就修得圆润可爱了。
“你外公最爱吃咸口的。”母亲忽然说,“每年做青团,他都站在灶台边等着,一出锅就伸手抓,烫得直吹气。”
她说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望着窗外出神。雨还在下,细细的,檐水滴答滴答,像是时光在走。
青团摆进蒸笼,盖上盖,大火蒸。不一会儿,白汽冒出来了,带着青和糯米的香气,溢满了整个厨房。那香气是温润的,厚实的,能把人的记忆拉得很远很远。
二十分钟后,母亲揭开盖子,一团白汽散开,青团一个个碧绿透亮,像上好的青玉石。母亲用筷子夹出一个,放在碗里递给我:“尝尝,看味道对不对。”
我咬了一口,外皮软糯弹牙,青的清香在嘴里化开,接着是豆沙的甜,绵密而不腻。再吃一个咸的,笋丁脆嫩,肉末鲜香,雪菜恰到好处地提了味。这味道,真的令人回味无穷。
“味道对。”我说。
母亲笑了,那笑容里有些释然,好像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她找了些保鲜袋,把青团分好:“这几个给你姑妈送去,这几个给你舅,这几个给你爷爷奶奶坟上带去……”
我想起《东京梦华录》里说,清明时节,人们用杨柳枝插在门槛上,做“子推燕”吃。宋朝的人,是不是也和我们一样,用食物把思念揉进日子里?
如今什么都能买到。超市里的青团四季供应,包装精美,口味繁多,甚至还有蛋黄肉松的。可母亲还是要自己做。她从剁青开始,一步步慢慢地做,像是一种仪式,又像是赴一个约定。我知道,她做的哪里是青团,她做的是对老一辈的念想,是对他们的不舍,是把家的温馨融进日常生活中的那份心。
青团凉了,颜色会变深,口感也没那么好了。但上锅贴一贴,吃起来又别有一番滋味。
有的人贴青团喜欢放油,煎得两面焦黄,再沾点糖吃。我不喜欢放油,这样似乎更香。
有些事情,时间过去了,反而越来越清晰。就像青的香气,不会因为蒸过就消散,它融在面团里,藏在馅料中,咬一口,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也是从前的味道。
有些东西,是不必言说的。它们就在那里,在青里,在青团里,在糯米粉里,在母亲那双粗糙却灵巧的手里。一代一代,一年一年,像这清明时节的雨,下着,停着,又下着。而我们能做的,不过是把面团揉好,把馅料备足,然后好好地,把它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