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位朋友,名城。此子年少有出息,啥事都比常人快一步。一岁走路,两岁说话,三岁开始骂人,四岁推着铁轱辘满村跑。
五岁偷黄瓜,有选择恐惧症,挑了快半个小时,仿佛不是在选黄瓜,而是在挑一件精美的艺术品,我想拍一部电影,名叫《那些年,我们一起偷过的黄瓜》,我是男二,主角是黄瓜,他挑黄瓜的那段可以做个特写,他那专注且专业的眼神加上黄瓜渴望被选中却又害怕被摘掉的矛盾心理,一定能拿下最佳镜头,当它被摘下的那一瞬间我仿佛已经听到了它的获奖感言,感谢它的父母感谢陪伴它一生的黄瓜们,当然这部电影是不可能上映的,因为两个反派活到了现在,受害人气的大哭,不是因为偷了她家黄瓜,而是因为他把别人地踩烂了。
十岁那年,仅用十年时间就走了别人十年零一个月的路。那天放学后,我们坐在后山的山坡上,悠哉的望着一望无际的田地,一条百米的小路把鱼塘一分为二,分为“这边”和“那边”。他突然站起身来,背对着我,双手展开,屁股上的杂草鸡犬升天,到达了它从未有过的高度。“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我懵了,这问题已经超纲了,谁煮?在他家应该是他妈妈煮。发现我没回应,他扭头对我说:“恩来呀”,我失语,小时候听到大人们说的精有狐狸精、狼皮精、鸡精,这戏精电视看多了,开始试演了,后面便是他的大志,什么开局一个碗,什么以此山头为革命根据地,一路向西扩张,由村到镇再到县最后到市,终极目标是建立一个国家,叫“黄冈人民共和国”,我觉得那是他的人生巅峰,后面的事我已经不敢说了。

我没想到的是他的巅峰期这么短,11岁开始尿床,为什么我会知道?因为他妈妈做了一件直到现在我都觉得激进甚至不可理喻的事情,就是把他尿床的被子抱着全村转了一圈,好让他知道羞耻,并下不为例。士可杀不可辱,当事人决定离家出走,不久后便在镇上游戏厅被他父母抓到,帝国梦由此破碎。回去之后就是吊着打,我闻声从他家门口经过,我也想看看他眼里的世界是怎样的,便张开双腿,弯腰从裆部低头看他,他看我的眼神我永远都忘不了,就像06年的武汉天桥下的要饭的,他的体态就像在烤炉里打转的烤鸭,所以我至今不吃烤鸭,除了觉得油腻,还会让我想起那个赤身裸体惨叫的革命军人。后面他妈妈便没有此举动了,大概是冬天的被子重,累了。后来我每次和他争论时,都会提及此事,他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恨不得当场挖一个洞,跳进洞里屁股对着我。小时候啊,羞耻心是一个小小的地洞,他在洞里头,我在洞外头。
十二岁,吃过路上跑的,水里游的,天上飞的却不曾享受。于是在他家门口摆上阵势:先用一根树枝撑起簸箕,另一头系上细线,簸箕下撒些米粒,线的另一头被他紧握,接下来就只用等待贪吃的小鸟自投罗网。我们在看,树上的麻雀也在看,仿佛我们之外还有其它的客人,或者客鸟。晌午的阳光照到了大地,地上的米粒被笼罩在阴影之中,小孩的耐心是有限的,没过多久我们就跑去看电视了,等回想起此事来到门口,地上的米在智慧之光的照耀下,已经顿悟升华,一粒都不剩,麻雀在叫,人与鸟的悲观并不相通,我只觉得它们吵闹。那时我知道了,他不是月光下的刺猹少年,我也不是他的“迅哥儿”,我应该是那头猹。
只要是村里的孩子,便少不了被人议论,这不,已经开始议论他的长相,有人说随他母亲,嘴巴小,眉毛宽,有人说随他父亲,眼睛大,脸尖。我觉得随天气,天气好的时候,我跟他比,他在楼顶,我在地下车库捡垃圾。天气不好的时候,我在珠穆朗玛峰,他在马里亚纳海沟里捞鱼。虽然我们时有争吵,但总是有奇妙的事物将我们耦合在一起,一块石头,一片树叶,一个小虫子,一部动画片。小时候哪有那么多的自尊心,哪有那么多的台阶,只有想和愿意罢了。
十三岁的时候,他家不知道什么原因搬走了,他初二就被迫辍学了。他动手能力强,送我一个亲手制作的弹弓,虽然战绩斐然,但我天然惧怕这种野物,至今也没吃过这种天上飞的。我准备把我所有的玻璃珠都送给他,当我抱着满装玻璃珠的枝江大曲盒子去他家的时候,他们已在收拾衣物,他妈妈看到我手里的盒子,眉头一皱,告诉我带不了那么多的东西。我就坐在门口一个一个的挑,终于找到一个最干净最明亮的珠子,我捏着那颗最明亮的珠子,透过它,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透过它,看着蔚蓝的天空;透过它,看着一望无际的田园;透过它,我发现平凡的世界变得昏暗扭曲。我把珠子塞到他的荷包里,便回了家。后来他们拖着行李从我家门口经过,我想和他说些什么,却又害怕这这种离别,只是躲在窗帘的缝隙里偷偷看他,我看到他一直盯着我家门口,脸上挂着我那时看不懂的表情,直到他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现在每每想起他,我的心就仿佛被扔在滚烫的油锅里熬煎,我恨当时的自己,为什么这么懦弱,为什么这么狠心,为什么不去跟他道别,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过得怎么样,没想到透过窗帘看到的他是最后一面,现在回想起来,那眼神里饱含着不舍,饱含着无奈与大业未成的不甘。
岁月如同一个打气筒,在我的大脑和血液里充满了丧气、怨气和衰气,直到浮肿。成吨的负面情绪使我变得尖锐,变得咄咄逼人,变得刀子嘴刀子心,伤害了无数温柔亲近的人。自尊心是我最大的负担,我变得“高冷”,我只得不再联系他们,我不想把这些怨气传播给他们,让他们也变得浑浊。
城,你现在在哪里,过得好吗?你比我小一岁,今年25岁了,长高了吧,依旧潇洒帅气吧?或许已经结婚了吧?每当我走入低谷时,我都会想起你,想让你教我手艺活,你的能言善辩,你的勇敢自信,当然还要教我如何追女孩子。如果是你的话一定会说:“这算个莫斯!”,我则会给你一个大大的拥抱,并豪迈地说出你那句:“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