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老槐树又抽了新芽，阿婆坐在树下，手里攥着一封揉得皱巴巴的信。
信是儿子从城里寄来的，只有寥寥几行字：“妈，小禾先放您那儿住一阵，等我安顿好了就来接。”
这个“一阵”，已经是三年了。
小禾今年七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可这孩子安静得让人心疼。他刚来的那个晚上，抱着一个小书包缩在床角，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怯怯地看着阿婆。
阿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乖，奶奶在。”
小禾的眼泪就那样无声地掉了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婆背着竹篓上山采药，小禾就跟在后面，小小的身影在崎岖的山路上一步一挪。阿婆心疼，说：“你在家等着，奶奶去去就回。”小禾摇头，紧紧拽着她的衣角，声音软软的：“我要和奶奶一起。”
山路不好走，阿婆怕他摔着，就用一根麻绳，一头系在自己腰上，一头系在他腰上。一老一小，像栓在一条绳子上的两只蚂蚱，在山风里慢慢地走。
采药回来，阿婆坐在院子里分拣草药，小禾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他写“妈”，又写“爸”，然后划掉，歪歪扭扭地写了个“奶”字。
阿婆看见了，眼眶一热，没说话，只是把他写的那几个字用脚轻轻抹平了。
夏天的一个傍晚，阿婆突然发起了高烧，浑身烫得像火炭。小禾吓坏了，他推了推阿婆，阿婆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就不再有动静。小禾赤着脚跑出院子，村里的路黑漆漆的，他一边跑一边喊：“来人啊！救救我奶奶！”
七岁的孩子，跑遍了半个村子，一双脚磨出了血泡。
邻居大叔连夜把阿婆送去了镇卫生院。医生说，再晚一点，人就危险了。
小禾守在病床边，一宿没合眼。阿婆醒来的时候，看见小家伙趴在床沿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干掉的泪痕，手里却紧紧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他从家里带来的两个冷馒头。
阿婆没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后来，小禾上了村里的小学。每天天不亮就自己爬起来，生火、热粥、端到阿婆床前，然后背上书包去上学。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趴在阿婆跟前，把学校的事一件件讲给她听。
“奶奶，今天老师教了一首歌，我唱给你听。”
他扯开嗓子唱，跑调跑得厉害，但阿婆听得笑眯眯的，脸上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
冬天的时候，阿婆的腿疼得厉害，夜里常常翻来覆去睡不着。小禾就钻进她的被窝，两只小手搓热了，轻轻给她揉腿。一边揉一边说：“奶奶，我给你讲故事吧。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
阿婆听着听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她心里清楚，自己这把老骨头，能撑一天是一天。可她不敢想，万一哪一天自己不在了，这个孩子该怎么办。
那天，小禾突然问她：“奶奶，我妈还会来接我吗？”
阿婆沉默了很久，慢慢说：“会来的。”
小禾低下头，想了一会儿，仰起脸说：“那我跟她说，我不走了。我要跟奶奶一起。”
阿婆把他搂进怀里，紧紧地，像搂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门外，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像在轻轻哼着一首古老而温柔的童谣。
后来有人问小禾，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他说：“我希望奶奶长命百岁。”
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要是老天爷不许，那就让她活到一百岁，我活到八十岁就行了。这样，我可以一直照顾她。”
世上最深的相依为命，不是谁离不开谁，而是两个本来孤单的人，硬是把彼此活成了对方活着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