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梁振
书架上的旧相册里,那张穿着花格子衣的短发照片已然泛黄。
七年前的某个午后,我坐在咖啡馆的窗边,等待一场三十八年后的重逢。手指不自觉地划过桌面,留下淡淡的痕迹。窗外梧桐叶正一片片飘落,像极了过去的日子,无声无息,却积了厚厚一层。
他准时出现,头发花白,步伐却依旧稳健。我们相视而笑,那一刻,时光仿佛倒流回那个穿着花格子衣、穿过小菜园去上学的年代。
“你还睡架子床吗?”这是他问我的第一句话,眼神里带着孩童般的得意,仿佛珍藏多年的宝贝终于得以展示。我惊讶于他竟记得这样的细节,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当他提到曾特意去我工作过的水电站驻足,尽管他记错了地方,我却为这份用心而动容。
记忆的滤镜
重逢最大的魅力,或许在于它让记忆有了温度。他描述中的那个我,活脱脱是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短发、花格子衣,每天准时穿过小菜园去上学。这些细节经过三十八年的沉淀,反而愈发清晰。
图片
记得他笑着说:“你那时候总爱在菜园边停留,有时候是追蝴蝶,有时候是看蜗牛。”我惊讶于他连这样的细节都记得,而我自己却早已遗忘。记忆像一面滤镜,留下的都是美好。就像那位在街头修鞋的老人,人们记住的不是他补了多少双鞋,而是他低头工作时专注的神情,和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
可是记忆也会撒谎。他笃定地说我曾在某个水电站工作,其实那只是我出差路过的地方。但当我看到他眼中那份确凿无疑的神情,我不忍心纠正。有时候,错误的记忆比真实的过去更动人,因为它承载的是对方对你的关注与在意。
重逢的错觉
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太久,我几乎相信了这次重逢是命运特别的安排。那个下午,我们聊得起兴,从年少时的梦想谈到这些年的经历。他说他曾在一个建筑工地前驻足,想象我在那样环境下工作的艰辛。这话让我莫名感动,仿佛自己是某个小说里的人物,被人默默关注着。
象牙塔里待久了的人,容易把偶然当必然。我开始相信这次重逢有着特殊意义,甚至以为自己是他的“唯一”。直到他若无其事地提起他的“女神”,那个他口中“人间四月天”的女子。他说他们曾有过甜蜜的回忆,语气里的怀念真实得刺人。
后来又得知他对自称其“女学生”的人关怀备至,言语中满是心疼和爱护。这才明白,他的深情不是特例,而是习惯。原来他记得很多人、很多事,我只是其中之一。
温柔的醒悟
醒悟来得不快,但很彻底。像是慢慢醒来的清晨,光线一寸寸爬满房间,每一个角落都清晰起来。我开始重新审视那段重逢——不是否定它的美好,而是看清它的本质。
图片
那些曾让我感动的细节,依然值得珍惜。他记得的花格子衣、他误记的水电站、他想象中我在建筑工地的身影,这些依然是他给予我的礼物。只是我不再赋予它们过重的意义,不再把它们当作命运的暗示。
真正的成长,是把别人的记忆还给别人,把自己的价值留给自己。我不再需要通过他的记忆来确认自己的独特性,就像那株野花,不为取悦他人而绽放,只为自己的梦想而努力。
如今,七年又过去了。偶尔还会想起那个午后,但心里已平静如水。时间真是神奇的东西,它让激动沉淀为理解,让痛苦转化为智慧。不是所有的相遇都有美好结局,但每一次醒悟都值得感激。
书架上的旧相册里,那张穿着花格子衣的短发照片已然泛黄。但我知道,那是我真实存在过的证明,不需要任何人的记忆来加持。
人生的每一次相遇都是礼物,不管包装如何,内容都值得珍藏。而最珍贵的礼物,是我们终于学会在别人的记忆外,找到自己的价值。
窗外的梧桐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落叶,而我的心中,已有了不同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