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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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边上有个小岛,叫雾屿。岛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一顿饭的工夫。岛上的孩子都会唱一支老谣:“雾屿雾屿,有雾有雨,信天翁来了不离去。”

海生第一次看见那只信天翁,是在他九岁那年的立夏。那日海上起了平流雾,白茫茫一片,把天和海缝在了一起。他跟着爷爷去收网,在礁石滩上,看见了它——通体雪白,翅膀尖上一抹炭黑,像谁用毛笔轻轻扫了一下。它侧躺在潮水线上,左边的翅膀怪异地弯折着,海水一涨一落,冲刷着它的身体。

“是只年轻的信天翁,”爷爷蹲下来看了看,“翅膀折了,飞不动了。”

海生伸手想摸,爷爷拦住他:“小心,它啄人。”

可那信天翁只是抬起头,看了海生一眼。它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浸泡了多年的老茶,眼神平静得不像一只受伤的鸟。海生被那眼神定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遥远的、仿佛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沉静。

“爷爷,它能活吗?”

爷爷叹了口气,脱下外衣,小心地把鸟裹起来:“试试看吧,看它的造化。”

他们把信天翁带回了家,安顿在院子的柴房里。爷爷年轻时跟过船医,懂得些接骨的法子。他用竹片做了夹板,捣了草药敷在伤处。信天翁不叫也不挣扎,只是静静躺着,任由爷爷摆弄。偶尔疼痛时,它会闭上眼,长长的白色睫毛微微颤动。

海生给它起名叫“远羽”,因为爷爷说,信天翁能飞得很远很远,远到海的那一边,远到人类去不了的地方。

远羽养伤的日子里,海生成了它最忠实的陪伴者。每天清晨,他去滩涂上挖沙蚕,挑最肥的喂它;午后,他坐在柴房门口,对着它说话,说学校里的事,说昨夜的梦,说雾屿之外那个他只在地图上看过的大世界。远羽总是安静地听,偶尔动动完好的右翅,像是在回应。

三个月后,远羽能站起来了。又过了一个月,它开始在院子里扑腾着短距离飞行。爷爷说,骨头长得差不多了,但能不能再长途飞翔,还得看天命。

深秋的一天,海生带着远羽到崖顶。那是雾屿最高的地方,下面就是茫茫东海。海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海生举起远羽,像举着一片云。

“飞吧,”他说,“飞吧。”

远羽展开翅膀,那翅膀已经完全康复了,在阳光下白得耀眼。它拍了拍翅膀,海风立刻托起了它。它在崖顶盘旋了一圈,两圈,然后朝着大海深处飞去。海生站在崖边,看着那个白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蔚蓝与蔚蓝之间。

他以为这就是结局了——一只鸟回到了属于它的天空,一个孩子完成了他的使命。

第二年春天,信天翁北归的季节,海生又去了崖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觉得应该去看看。第一天,没有。第二天,没有。第三天,当太阳快要沉进海里时,天边出现了一个白点。

白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是远羽。它落在崖顶,爪子里抓着一条银光闪闪的鱼。看见海生,它松开爪子,鱼在岩石上蹦跳。然后它歪着头,发出低低的鸣叫,声音像风吹过空海螺。

海生愣住了。他慢慢走过去,远羽没有飞走,只是静静站着。他蹲下来,看着它的眼睛——还是那种深褐色的、遥远而沉静的眼神,但似乎多了些什么,一种海生说不清的东西。

从那天起,远羽每年春天都回来。它在崖顶筑了巢,和海生保持着一种默契的距离——不让人靠近巢穴,但允许海生在十步之外看它。海生发现,远羽不是独自回来的,第三年,它带回了一只伴侣。爷爷说,信天翁一生只有一个伴侣,如果一只死了,另一只会孤独终老。

“它们比人长情,”爷爷抽着烟斗说,“人换伴侣像换衣服,信天翁一辈子就认一个。”

远羽和它的伴侣在雾屿住了下来。它们的巢成了岛上一景,孩子们常来看,大人们也偶尔议论。有人说这是祥瑞,信天翁在雾屿筑巢,说明这地方风水好。也有人说,野生鸟不该这么亲近人,会失了野性。

海生不在乎这些议论。他只觉得高兴——每年春天,当第一缕暖风吹过东海,远羽就会准时回来,像一种承诺,一种不需要语言的约定。他会坐在离巢十步远的地方,看远羽和伴侣互相梳理羽毛,看它们一起哺育雏鸟,看它们在夕阳里并肩而立,像两尊白色的雕塑。

时间像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海生上了中学,去了岛对岸的县城。每个月回家一次,他还是会去崖顶看看。远羽渐渐老了,羽毛不再那么洁白如雪,飞翔时也不如年轻时那么轻盈。但它的眼神没变,还是那种深褐色的、仿佛看透了沧海桑田的沉静。

海生高三那年,雾屿来了几个陌生人。他们开着越野车,架着长镜头相机,说是省鸟类保护协会的。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姓林,说话很快,像打机关枪。

“我们在做信天翁迁徙研究,”林女士兴奋地指着崖顶,“你们岛上的这对信天翁太特别了!连续十年回同一个地方筑巢,这数据太珍贵了!”

她想要给远羽戴上追踪器。“小小的,不碍事,就是收集飞行数据,”她解释说,“对科学研究很有帮助。”

爷爷皱着眉头:“鸟戴了那玩意儿,还飞得自在吗?”

“没事的,很多鸟都戴,习惯了就好了。”林女士拿出一叠文件,“这是省里的批文,我们是正规科研项目。”

海生看着那些盖红章的文件,又看看崖顶的远羽。他想起生物课上老师说的话:科学研究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如果戴上追踪器能帮助人们了解信天翁,也许以后能有更多保护措施。

“就戴一个?”他问。

“就一个,很轻的。”林女士保证。

追踪器是银灰色的,比硬币大一圈,装在远羽的脚环上。戴上那天,远羽显得很烦躁,不停地用喙去啄那个金属疙瘩。海生看着心疼,但林女士说:“适应几天就好了,动物都这样。”

科研团队在雾屿驻扎下来。他们架起了观测设备,每天记录远羽一家的活动。数据很宝贵,林女士说,这些数据可能改写信天翁迁徙路线的现有理论。她开始写论文,接受媒体采访,雾屿和它的信天翁渐渐有了名气。

第二年春天,远羽回来时,林女士的团队带来了更先进的设备——微型摄像机,可以绑在鸟背上,实时传回影像。

“这太过分了,”爷爷这次坚决反对,“鸟不是你们的玩具!”

“这不是玩具,是科学!”林女士争辩道,“您知道这能带来多大的科学价值吗?我们能亲眼看到信天翁如何跨越太平洋,如何在风暴中导航,这将是鸟类学上的重大突破!”

争吵最后以妥协告终:摄像机只在繁殖季安装,雏鸟离巢后就拆除。

摄像机比追踪器更让远羽不适。它变得焦躁,不再安静地孵蛋,总是试图用喙去弄掉背上那个黑色的东西。它的伴侣也受到影响,两只鸟常常互相鸣叫,声音里透着不安。

海生高三毕业,考上了省城的海洋大学。临走前,他去崖顶告别。远羽站在巢边,背上的摄像机像一块丑陋的补丁。它看着海生,深褐色的眼睛依然沉静,但海生觉得,那沉静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大学第一个暑假,海生回到雾屿。还没上岛,就听见了消息——远羽的伴侣死了,在最后一次出海觅食时,再也没有回来。

“可能是遇上了风暴,”林女士分析道,“也可能是年老体衰。我们正在分析它最后传回的数据……”

海生没听完就冲上崖顶。远羽独自站在巢边,雏鸟已经离巢,空巢在风里显得格外凄凉。它背上的摄像机还在,银灰色的追踪器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海生走近,这次远羽没有后退,它只是站着,望着大海的方向。

海生忽然明白了那种眼神——那不是沉静,是孤独,是知道伴侣再也回不来的、深不见底的孤独。

他伸手想摸摸远羽,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有什么东西横亘在他们之间,不是距离,是比距离更远的东西。

那年秋天,远羽没有像往常一样南迁。它留在雾屿,每天站在崖顶,望着大海。林女士很兴奋:“这是罕见的现象!成年信天翁在非繁殖季留驻繁殖地,这需要记录!”

她安排了二十四小时观测,更多研究人员来到雾屿。远羽成了明星,它的照片出现在学术期刊上,它的故事被写成科普文章。有人提议在雾屿建信天翁观测站,发展生态旅游。

“这是双赢,”乡领导在会议上说,“既保护了鸟类,又发展了经济。”

观测站真的建起来了,就在崖顶下方。钢结构的建筑,大玻璃窗,望远镜阵列。游客开始上岛,每人五十元,可以看“中国最著名的信天翁”。导游用扩音器讲解:“这只信天翁已经十八岁了,相当于人类的古稀之年。它很特别,失去了伴侣后不再迁徙,成为我们雾屿的永久居民……”

海生大学毕业后回到雾屿,在乡文化站工作。观测站已经扩建了,有了纪念品商店,卖信天翁玩偶、明信片、印着远羽照片的T恤。远羽还在崖顶,但它不再筑巢,只是日复一日地站着,望着海。

它背上的设备又增加了——心率监测器,用来研究“丧偶信天翁的生理变化”。它的脚环换成了更先进的型号,可以实时上传位置、体温、甚至睡眠数据。林女士已经评上了教授,她的论文获得了国家级的奖项。

海生常常在傍晚去崖顶,那时游客已经散去。他会坐在老地方,离远羽十步远。他们之间不再需要说话,沉默就足够了。有时他会想起九岁那年的立夏,想起第一次看见远羽时,它躺在潮水线上的样子。那时的远羽虽然受伤,但眼睛里有天空,有海洋,有整个太平洋的风。

现在的远羽,眼睛里只有一片深褐色的、望不到底的雾。

观测站决定给远羽安装最后一个设备——脑电波监测仪。林教授在项目论证会上说:“这将是我们理解鸟类情感认知的关键一步。如果能够证实信天翁有类似人类的哀悼机制,那将是革命性的发现。”

海生参加了那次会议,作为“本地专家代表”。他听着那些兴奋的讨论,那些关于突破、关于奖项、关于科学史留名的憧憬。没有人问:远羽愿意吗?没有人说:也许我们该让它安静地度过晚年。

安装手术定在一个晴朗的早晨。兽医团队从省城来了,带着精密仪器。远羽被麻醉,躺在手术台上,白色的羽毛在无影灯下显得格外刺眼。海生站在观察窗外,看着那些戴着口罩手套的人,在远羽的头上钻孔,植入电极。

他忽然想起爷爷的话:“鸟不是你们的玩具。”

手术很成功。监测仪开始工作,远羽的脑电波曲线在屏幕上跳动,像心跳,又不像心跳。林教授和她的团队日夜分析数据,试图从中找出“哀悼”的神经学证据。

远羽醒来后,变了。它不再每天站在崖顶,而是在观测站周围徘徊,脚步蹒跚,像是迷失了方向。它有时会突然仰头,发出长长的鸣叫,那声音不像鸟鸣,倒像某种古老的、悲伤的叹息。

数据很理想,林教授说。脑电波显示“显著的情感活动波动”,论文已经投给了国际顶尖期刊。

冬天来了,雾屿下了罕见的雪。海生清晨去崖顶,发现远羽倒在观测站外的雪地里。他冲过去,抱起它。远羽很轻,轻得像一片真正的羽毛。它睁开眼,看了海生最后一眼。

那一眼,海生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不是鸟的眼神,甚至不是动物的眼神。那是一个被困在不是自己身体里的灵魂的眼神,一个被测量、被记录、被展示、被分析了一生的灵魂,在最后时刻终于解脱的眼神。

深褐色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泽,像两盏灯,在漫长的燃烧后,终于熄灭了。

海生抱着远羽,在雪地里坐了很久。雪花落在远羽白色的羽毛上,分不清哪里是雪,哪里是羽。他想哭,但眼泪冻住了,流不出来。

林教授的团队给远羽做了尸检。“自然死亡,衰老,”结论写道,“但我们在它大脑的海马体发现了异常活动,这可能是长期情感应激的结果。这一发现将对动物情感研究产生重要影响……”

远羽被制成了标本,放在观测站的展厅中央。玻璃柜里,它展开翅膀,永远定格在飞翔的姿态。解说牌上写着:“著名信天翁‘远羽’,十八岁,为我国鸟类学研究作出重要贡献。”

海生辞去了文化站的工作,在崖顶上建了一个小屋子。他每天在那里,记录真正的信天翁——那些自由的、没有戴任何设备的信天翁。他不再试图接近它们,只是远远地看,用最老式的笔记本和铅笔记录。

有时他会抬头,看天空中有信天翁飞过。它们飞得很高,翅膀几乎不动,只是乘着风,滑翔,像真正的云。

他想,远羽现在应该也在某个地方这样飞着吧。没有追踪器,没有摄像机,没有心率监测仪,没有脑电波电极。只是飞,乘着太平洋的风,飞向海平线之外,飞向人类永远无法测量、无法记录、无法分析的地方。

那里没有科学,没有数据,没有论文,没有名誉。

只有自由。

只有风。

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默的蓝。

海生合上笔记本,望向大海。雾又起来了,白茫茫的,把天和海缝在了一起,就像很多年前的那个立夏。

他忽然明白了远羽最后那个眼神的意思。

那不是告别,是一个问题,一个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如果爱变成了测量,关怀变成了观察,保护变成了囚禁——

那么,我们究竟是在拯救,还是在以拯救的名义,完成最精致的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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