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唐诗三百首,你会发现整个唐朝诗坛大概几乎被e人所统治,社交属性拉满。
李白出个门有人接待,写诗感谢: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迅速交友成功。
王勃送友人上任,叮嘱对方: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豪放豁达溢于言表。
高适更是社牛本牛的口吻: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白居易就更不用说了,送个人的工夫,听到水上传来婉转动听的琵琶声,马上“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开灯重开宴”,硬是把“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琵琶女“千呼万唤始出来”,也不知道这“江州司马”是不是还兼着民政局干部,一晚上聊出了人家的身世,聊出了千古名篇。这社交能力,令我辈多少社恐献上佩服的膝盖。
这些e人e得是那么明显,压根不需要一张MBTA测试量表。
但是在批量盛产e人的唐代诗人人才库里,也有个例外,他是个不折不扣的i人。
下面就是他写的诗句: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欲问孤鸿向何处?不知身世自悠悠。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
请问,是什么样的灵魂能写出这些伤感孤独的诗句?
答案是:李商隐。
如果孤独分级,商隐同学的孤独达到了十级。
李商隐是个苦命孩子,少年丧父,凭借着出色的才华遇到贵人,又因社会关系原因陷入“牛李党政”,一生仕途不顺,又逢中年丧妻, 或许是坎坷的人生经历加上他内敛的性格,直接形成了他独特的诗风:朦胧美丽,晦涩难解。
有多看不懂?来看这首蒙着神秘的面纱的《锦瑟》
《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有人说,但凡爱诗的人是没理由不喜欢的这首诗的,这是他最著名的一首诗,也是最难解索的一首诗。
诗里写了庄生的蝴蝶,望帝的心意,啼血的杜鹃,写了沧海,写了月明,写了泪,写了烟,写了情,读下来却一头雾水:“此情”到底是个什么情?是爱情?是仕途?是友情?不知道,伤感了个什么,也不知道。但你就觉得句子美。
有一种美,叫全靠猜!
你看,这就是一个i人的精神内耗,他们从不直接表露内心的真实自我,哪怕心里已经经历过一百场兵荒马乱。相比李白“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直抒胸臆,李商隐心里的自言自语简直能急死人:有话好好说能死吗?
只能说,i人拥有更为丰富的内心世界,没有耐心的人,看不到他们心中的风景。
蒋勋说,活着,就是在孤独中走向沉淀。而i人,压根不需要被理解的过程,他们直接走向沉淀。
他在《孤独六讲》中讲了一个故事,阮籍在母亲过世后,并没有哭。这在当时是会被认为大不敬的,就算哭不出来,也要装出很悲痛的样子。当大家都哭成一团时,阮籍都无动于衷,大家都很奇怪。
直到母亲下葬时,他却因悲伤过度吐血晕厥过去。
在阮籍看来,悲痛不是一场表演,我偏不要表演给你看。
在商隐兄看来,我要表白的情感,你们爱懂不懂。你白居易写诗,还得拉老太太做产品测试,想让乡野老妪都能读得懂,而我写诗,偏偏要难倒读书人!
因此,有时候我连标题都懒得取。
于是,一种叫“无题诗”的诗体也在商隐兄的独创下诞生了。
《无题》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有一种最美的情话,叫无题。
李商隐的这些无题诗,那些令人费解的句子,将自己的思想,爱憎、情绪都藏了起来,写了个寂寞。
不仅寂寞,还忧伤。
人家王昌龄就是写闺怨诗,都是“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写的喜感十足,而李商隐一上来就“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写的哀怨忧愁。
同样是写晚景,一生乐观豁达的刘禹锡写的是: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而多愁善感的李商隐写的却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和元气满满的盛唐诗相比,晚唐的诗确实是有点丧,而晚唐诗人也没有人敢和李兄比丧。
你们天天正能量,而我偏要“小确丧”!
如果唐朝诗人们显示微信状态,你会看到李白在浪,王维在宅,白居易在出差,孟浩然在闲逛,杜甫在求锦鲤,刘禹锡在等天晴,而李商隐在emo。
大约文字是有能量的,李商隐的超级偶像李贺人称“诗鬼”,专门写那些凄冷奇峭的诗,27岁时便英年早逝。而李商隐也只活到47岁。《红楼梦》里动不动就写“而今葬花他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的林黛玉也早早香消玉殒。
然而林黛玉也是不喜欢李商隐的,唯独喜欢他的那句“留得残菏听雨声”。我也喜欢这句,是因为有一次在秋日里看到了雨打残荷,脑子里马上蹦出来这句诗。
落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雪,我们不能全部看见,更无从体察。但我不喜欢李贺那种读了就能冷的打一哆嗦的诗,我更喜欢刘禹锡“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的调皮;喜欢杜牧“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的调侃;喜欢李白“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的烟火热闹;喜欢白居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直白朴素......
李商隐的i人世界,我走不进去,我只能站在他灵魂的外围欣赏一下,他那句: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我倒是很喜欢,咋一看却更像王维的诗风。
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李商隐,不论你喜不喜欢李商隐,他都是最特别的那个存在,即使前人的光芒太过耀眼,而他仍凭一己之力在诗史上翻腾出了不一样的浪花。晚唐和宋初的诗坛上,很多人纷纷效仿李商隐诗风,他与杜牧并称“小李杜”,名声直追大李杜。
被称为“冷门诗人”又如何?多一个少一个粉丝又如何!叶嘉莹说,李商隐是不许人给他作笺注、作解说的。
e人拥抱世界热闹,i人独享内心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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