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威尼斯,音乐从来不只是音乐。它跟政治是长在一起的。你可以说它是一种治理手段,也可以说它是一种宣传工具,总之它不光是给你听的。有一件事很能说明问题:圣马可大教堂的音乐活动,直接由政府的行政官员来管。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威尼斯,教会已经变成了国家的一部分,连教堂里唱什么、怎么唱,都得听国家的。宗教信仰、城市治理、音乐旋律,这三样东西被拧成了一条绳子,分不开。音乐成了维持社会秩序的一种方式。那些描绘市民游行的画里,总少不了鼓、钹和银号。敲锣打鼓不只是热闹,它是在告诉所有人:秩序在,规矩在,安心待着。
威尼斯人喜欢多声部合唱,不是没有原因的。几十个上百个声音同时响起来,谁都听不清谁在唱什么,但合在一起就是一股巨大的声浪。这跟威尼斯的统治方式太像了——成千上万的声音都能被听见,但最后拧成一个意思,而不是只听一个人的声音。在这种和谐的体验里,人们能找到一种踏实感。不是说大家真的一样了,是听起来一样了。
很多威尼斯歌剧表面上演的是神话故事、英雄传奇,骨子里议论的都是当下的事。威尼斯在这些戏里永远是女主角,披着神圣的光环,手持利剑和天平,是不可战胜的处女。有一部歌剧里,一个精雕细刻的威尼斯城模型从海里升起来,伴着音乐,金光闪闪。台下坐着看戏的威尼斯人,心里想的是:这就是我们。这种自我歌颂,从舞台蔓延到街头,从街头再灌回耳朵里,反反复复,最后连自己都信了。
威尼斯的画家也是音乐的忠实信徒。瓦萨里在评价丁托列托的时候,似乎把他会玩音乐这件事看得比会画画还重要。委罗内塞那幅《迦拿的婚礼》里,画了一个迎宾的四重奏乐团,仔细看,乐手的面孔分别是提香、丁托列托、巴萨诺和委罗内塞本人。画家把自己画进了乐队里,等于在说:我们跟音乐家是一伙的。
有人研究过威尼斯画家乔尔乔内的作品,得出了一个结论:所有艺术都在向往音乐的那种状态。音乐是流动的,看不见摸不着,但你被它裹着走。威尼斯的油画也是一样,它们不是静止的,它们有节奏、有律动、有快慢变化。提香的画被人形容为“音调和谐”和“律动”,洛托的画被人说成有“热切、快速的节拍”。丁托列托就更不用说了,他的画里那种奔跑的人体、扭曲的空间,跟一首急速运转的曲子没什么两样。另一位画家把圣奥古斯丁放在了一个音乐的宇宙里,身边不是天使合唱团,而是天使管弦乐队。别的艺术传统里也有这种处理,但没有哪个像威尼斯这样把音乐和绘画拧得这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