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我们家养了好几次狗，但都不长久，最短的只有一夜，最长的也不到一个月。
第一次，大概是我在十岁的时候，不知道哪个亲戚拉来了一只泰迪狗，棕色卷毛，小小一只，连带着它的窝被一同塞给我们家。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它就跑到我面前舔舐我的脚，我不知道那是为什么。可第二天起床后，全屋子都是这只泰迪狗的尿，这让我母亲非常反感，又原封不动送回了那个亲戚。我和我姐姐都觉得可惜。
后来，我们家长久地不养狗，一是我母亲那次彻底厌恶上了狗，二是父亲常年在外打工，我和姐姐都上了寄宿制学校，没人打理。但是当我高二——也就是十六岁那年，我们家重新开始养狗了。
先是姐姐从她同学那里带回来一只一个月的小土狗，正如其名，全身都是土色，也和土地一样只有一层很短的毛，只有我的一只脚那么大。我们用纸盒把它圈在姐姐的卧室里，教它握手，坐下。它也很机灵，一教就会，它一学会我们就拿火腿肠喂它，它就会用它的粉色的小舌头舔你的手指，再花大力气把火腿肠嚼烂咽下。
可是后来姐姐又开学走了，我们只能把它扔在老家里，让奶奶照顾。
不知道怎么，刷到一个关于中华田园犬的纪录片，看着封面那几只可爱又威武的大狗，我点了进去，才知道原来土狗这么忠诚和有规矩，譬如不吃筷中食，不进屋，不在家中死之类，让我很受感动。
于是我和姐姐讲起来，想要一只土狗。
于是等她一放假我们就去老家打算把那只大狗接回去。和它上一次见还是两个月前，现在它已经有我膝盖高，毛也变得光滑油腻，不过耳朵还垂着，最重要的是，它的两个前腿的脚掌总是脚背贴着地面，问了奶奶才知道是它经常乱跑，便打断了它的两个前脚掌。
虽然如此，它还是变得很活泼，我一接近它，它便叼着我的裤腿四处甩，躺在地上舔我的鞋，伸手去摸也总是抢先你舔到你的手。不过它太活泼了，以至于只要你在就总是跟着你，跑到你前面扑腿。
于是姐姐放弃了把它接回去，可我还是觉得可惜，也觉得它可怜。
再后来奶奶找别人要了一只小土狗，也是土色，不过毛发比上一只要长，像是松软的干土地一样，也比上一只好看，我们就把它养在一只笼子里，这次母亲也很喜欢它，给它做了棉花的窝和玩具，而且比上一只还要聪明，不过也更耍滑。母亲只教了它一次在哪上厕所它便记住了，但它还是时不时尿在别处，给家里人一个惊吓，我们知道它这是在耍赖，就把它按在地上扇了几个不疼的巴掌，它也记住了愁，一整天对我们爱搭不理。
它似乎对我们没有什么特殊的情感，因为它对路人也是一样的献媚，甚至更愿意跟着路人，就算他们手里没有任何吸引它的东西。在外面也总是疯跑，放在老家的院子里就东奔西跑，让我们半天抓不到它。
不过没过几天姐姐就又去了外地打工，我和父母大吵了几架。
“你说你要养狗，我给你要了，结果你还是无理取闹，你要为我们着想啊”。
当我憋不住眼泪时，就会把它抱住，它就会撇过来舔舐我脸上的泪珠，我也会把眼泪哭进它带着臭味的毛发里。
再到后来父母又把它甩给了奶奶，我就只能去老家看望它。
前几天我回老家，找了半天院子里也没有后来狗的踪迹，只有前一只大狗被拴在柱子上。我去问奶奶。
“奶奶，那只狗呢”。
“送人了”。
好吧，已经送人了，我便不再寻找，又去找那只大狗玩，它的腿几乎要好了，但还是有时踩着脚掌前进。它也依旧很活泼，但这次我总比它快一步摸到它的头，它就趴在地上享受这种抚摸，有时也慌乱地转头要舔我的手，舔不到也急得呜呜叫。
我想它应该也反思过自己为什么收到那样的伤害，但我不确定它有没有想明白，总之它还是那番模样，忠诚而匍匐地悄悄舔净你裹满尘土的皮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