郧阳区刘洞镇江峪村,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子,我的老宅就坐落在这里。这儿的树只有寻常的槐树、榆树、杨柳、椿树,以及为数不多的桃、梨、枣树等。老宅院子边有个猪圈,一棵大枣树,生长在猪圈的石头缝里,陪伴了我整个童年。树约碗口粗细,两丈高,树皮糙裂而嶙峋,枝干虬曲向上、向外伸展,低处的枝叶触手可及。每年秋天,我总能率先品尝到枣子。许是猪圈的肥料滋养着,这枣树显得特别勤奋,每年都挂着不少果子,又红又大,脆甜可口。在我的记忆里枣树总是弯着腰,一年比一年驼得厉害……
这棵枣树自我出生便有了,自然记不清它的由来。听妈妈说,它和我奶奶年岁一般大,现在奶奶已然不在,更无从求证了。四季更替,枣树周而复始地开花、结果、落叶……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棵枣树算得上我家一项重要的秋收了。每年暑假,我都要爬上枣树好几趟,有时是贪玩,有时是嘴馋。枣树到人头高处才分叉,人头以下光秃秃的,难以爬上去。它的第一条枝条横着长出,通常来客了,大人们站在树下就能够着果子。所以,我一直觉得它弯着腰驼着背,像个暮年老人。
看见这株枣树,自然就想起奶奶。奶奶个子不高,瘦削的面颊,被岁月的风刀雪剑,刻上了纵横的沟壑。她牙口不好,吃饭时会发出“呱嗒”的声音,看着我们一脸惊讶,便笑着说“里面有颗牙齿被虫吃了拔掉了,新牙没有安好,有点活落”。
奶奶还有一双大脚,走路脚下生风。见人说话时,脸上总是挂着笑。奶奶生活不易,早年丧夫的她,一个人含辛茹苦养活了四个儿女。后来,大叔和小叔因工作陆续扎根城里,小姑嫁人也是逢年过节才回来一阵子。听我妈说,其实奶奶还有一个大女儿,随了奶奶的性格,特别和善,后来因意外去世了。那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奶奶一生体会一次就够了。在那个年代,许多女人还没有完全独立,要养活一家好几口人,生活更是捉襟见肘。
早些年,农家院子里的果树不多,我家的枣树自然就成了孩子们光顾的对象。有时,奶奶出门,三五成群的孩子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手拿竹竿、树棍朝枣树上一顿乱击。没拿棍子的,捡来烂砖碎瓦没头没脑地往树上扔去。不多时,青的、黄的枣子便应声落了一地,孩子们蜂拥而上,欢呼雀跃着,一边吃一边往荷包里塞。有一次,孩子们正在忘情地打枣,奶奶回来了,老远就听到她咋呼地喊:“谁家野孩子又在害人嘞”。几个毛孩子闻声四处乱窜,奶奶气得嘴巴撅的老高,却又走到树下把地上的枣子捡起来,塞进在原地吓傻的童孩的口袋里。
有年秋天,一夜骤风,将树上的枣子连同树叶刮落一地。奶奶慌忙端来盆子,弯着腰一一拾捡。后来,她索性回屋拿来簸箕、笤帚,也不管树叶、灰土,一股脑地往簸箕里扫。奶奶把扫回去的枣子挑拣干净,清洗后放在一口大锅里蒸熟,又从热气腾腾的锅里,拿出一个最红的塞到我的嘴里。后来,又盛出一些,嘱托我给村里的其他小朋友送去。
等枣子彻底熟了,奶奶便拿长长的竹竿把剩下的枣子敲下来,放在道场席子上晒干,等到冬天,拿出来给我们当零食分着吃。早年间,老家的冬天特别冷,于是,我又从老人们口中听到一些“老令儿”: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随着年纪的增长,这些老令儿却记忆犹新。寒风将院中的地面,撕开一道伤疤,曲折蜿蜒一直到墙根。老枣树也变得光秃秃,只剩枝丫随风摇摆。

等我上小学的时候,小叔家添了新丁,奶奶便入城照看孙子去了。后来妈妈也会把枣子打下来,给我们蒸熟了吃,剩下的晒干了留给我们当做零食。
春天总是不经意间就来了。院中的老枣树也冒出小花,虽不争艳,但也为小院增加了一抹春色。大人们也开始春忙,站在田间放眼望去,人们三三两两,有的翻土,有的播种,有的锄地……等忙完地里的活,村里年轻的男人就能出远门打工,直到秋季时,再返回秋收。我却不明白打工的意义,更不知道要出多远的门,只知道我们全家每天都是披星戴月,家里地里两头儿奔波。
六年前,一个炎热的夏天,奶奶走路摔了跤,便再也没起来。等我赶最早一班飞机回来,驻足家门口,望着白布、挽联,久久不敢进门,久久不敢相信这真的。那个平日里对我宠爱有加的奶奶,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我的生活中再也叫不出“奶奶”这个亲切的词语了。
每次回老宅祭祖,我都会静坐在老枣树下,任思绪心头翻飞。如今,老宅那棵老枣树,不知什么时候已被砍去。或许,它和奶奶一样年纪大了,去找爷爷去了。抬望眼,我仿佛看见奶奶在低头注视,那么和蔼。待轻呼,却无声。微风吹过,只传来一阵轻微的“簇簇”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