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苗疆的傍晚，潮湿的草木味混着烟火，厚重、辛辣，像这里的酒，也像这里的歌。
沈清舟坐在竹楼的角落里，面前是一坛刚启封的包谷烧。这酒在苗寨里寻常得很，度数动辄六十，清亮如水，却烈得让人喉头发紧。他一向克制，可今日，他好想醉。
阿蛮的醒像一根细针，总扎在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她睁开眼的那一刻她记得寨子里的每一个人，记得小时候偷过的果子，记得阿妈煮的汤，却唯独目光落在他脸上，是一片陌生。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她并不排斥旁人——她撞上了新来的年轻医生，不但没有像对他那样冷淡疏离，反而自然地笑了。
那一刻他站在门边，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几个月来衣不解带地守着她，替她煎药、擦身、换药，做各种吃的，即使夜里累得随时会爬不起也不敢离开。可她醒来，却只当他是个无关紧要的过客，不，不是过客。
他一个人坐着，手指抚过那坛包谷烧。
想起老家的家酿酒，温润柔和，入口绵长。而这里的包谷烧，像山峦一样起伏，像山鸟一样自由，也像这里的曲调，跌宕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起初只是浅浅尝了一口，烈酒像火一样烧过喉咙，他皱了眉，却没有停下。第二口，第三口……他像是和什么较劲，越喝越快，直到眼前的光影开始摇晃。
不到半个时辰，他的额头已沁满冷汗，胃里翻搅得像有火在烧。他踉跄着扶住木柱，喉头一紧，猛地吐出一口酸苦的酒食，混着胆汁，溅在地上。阿妈听见动静赶来时，他已瘫软在楼板上，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颊边，唇角挂着血丝。
阿妈急忙把他扶上榻，端来刚温热的酸汤。可他人事不知，牙关紧闭，汤喂进去一半，另一半顺着嘴角流出来。阿妈拍着他的背，他却只是蜷缩着身子，眉头紧锁，仿佛连昏睡都不得安稳。
她只能找来穿山甲帮忙。
沈清舟起初只是微热，可很快体温攀升，额头烫得吓人，呼吸急促而浅薄。他在昏沉中不断翻身，嘴里含糊不清地低喃着什么。阿妈守在一旁，不时用湿布替他擦脸，却不见好转。
梦里，他站在一个喧闹的集市上。阳光很好，人群熙攘，阿蛮就在他前方不远处，身旁是那个年轻的杨医生。那人笑着递给她一包糖糕，阿蛮拿起咬了一口，眉眼弯弯，声音慵懒而熟稔：“杨医生，比起吃的，我更想吃你。”
他们在笑，近在咫尺，却对他视而不见。他站在他们之间，却像个透明的影子。心口忽然一阵剧痛，他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伸手想去抓住阿蛮的手腕，指尖几乎已经触到她的衣袖。可就在那一瞬间，阿蛮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本能地侧身一避，顺势挽住了医生的手臂，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他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指尖只剩下空气的凉意。他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想追上去，双脚却沉重得像灌了铅，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和别人走远。集市的人流像河水一样将他们带走，喧嚣声在他耳边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心跳在胸腔里猛烈撞击的闷响。
他想喊，声带却发不了声；他想追，脚却重如千斤。那种无力感，比疼痛更残忍——他知道，这不是梦的束缚，而是现实的映射。她在清醒的世界里，已经把他留在了原地。
心口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疼，他猛地咳了一声，竟呕出一口鲜血，暗红色染了枕畔。
阿妈听见他痛苦的呻吟，又叫穿山甲赶快帮忙擦拭，她又去灶下添柴煎药，平时天黑就睡的现在亥时都还未曾合眼。沈清舟仍高热不退，气息微弱，阿妈也有点急了，只能让阿妹去寨里找找，她平时都不爱出门的，这一下子也不知道去哪里找比较好。只是整个寨子都翻遍了，也不见阿蛮的身影。
他们不知道的是，阿蛮此刻已经被仰阿莎召唤到了仰阿莎的庙里。
“阿蛮。”仰阿莎款款地向阿蛮走来。
“你是谁？”
“阿蛮，我是仰阿莎。”
“仰阿莎？”仰阿莎是阿蛮很喜欢的一个女子，她们苗族的所有人几本都喜欢她，把她奉为苗族的完美女神。喜欢她不被任何形式所束缚，她愿意勇敢的追求自己所有所爱。可是现在她把自己弄到这里来是几个意思。
“阿蛮，我是你的亲生母亲。”
“母亲，我怕你是弄错了，我有自己的阿妈。”
“阿蛮，我没有必要骗你。我让你来这里本来也不是为了让你叫我一声母亲的。只是想让你离一个叫沈清舟的男子远点。”
“仰阿莎...女神，我不管你是什么原因抛弃的我，但是我要告诉你我的心只容得下一个天堂，一个地狱。如果你在里面做任何的手脚，即使你是女神，庙我都会给你拆了，不信你可以试试看。”
“那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他是什么人我不关心，但我知道我的记忆缺失一块，我的仰阿莎女神，我希望不是你做的。”
说完她大步的走出仰阿莎庙宇。
庙宇里，一副端妍面孔，明眸善睐，神情间总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与庙宇中央雕刻的神像别无二致，她就是仰阿莎。
“夫君，我们这样对他们来说会不会太残忍了。”
“残不残忍那不是我该考虑的事，我要考虑的是如何保护我的妻女不受伤害。”说话的男子沧桑成熟。
“我们没有参与她的成长，可是我们却要参与他们的人生，这对阿蛮来说是不公平的。”仰阿莎走向男人。
“曾经他没有在我身上花费过时间，所以我对他来说微不足道，但是他在阿蛮身上花了足够的时间，足够的耐心，所以阿蛮在他的生命里才会变得如此重要。”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们静等花开便好。若他们真的是好姻缘，就算是为了阿蛮我也不会干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