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洲的婚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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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文中写到一些过年习俗,不禁想起洲上的其他风俗来。其实,我先前总以为洲上没有什么特别的习俗,远近一般。及至走出沙洲,见到城里与他乡的一些风俗,有了对比,才知道洲上风俗也有特别之处。所谓习俗,是一个地方在社会生活中约定俗成的规矩,需要人们遵守,代代相传。我这人虽然素来自由不拘,自以为是,但小时候对于习俗还是很敬重的,多有留意。

洲上习俗的基本内容,无非涉及节庆、结婚、丧葬、寿诞、生产、禁忌、文艺、行业等项目。《中国民间歌曲集成·荆江·齐安分卷》里,有一首灯歌《十二个月》,运用推车调,演唱每个月的节日,比如二月有花朝节,七月有七夕节,与怀孕、相亲有关,属于中国的情人节。另一首灯歌《接你到我家》是典型的情歌,演唱小情侣每个月的交往活动和心理活动,每个月七行,总共八十八行(“八十八行”本身就是民间歌曲的一种体式,犹如“三句半”),足见齐安传统的恋爱讲究细水长流,日久生情,至少过完一年,才会修得正果。有些情歌里的人物有名有姓,比如缪老二、喻老四,可见它们是后来楚剧《思情记》(亦名《推车赶会》)的原始素材,经过齐安文人补充加工,发展成一部地方大戏。

按韩致中《新荆楚岁时记》说,二月十二或十五为花朝节,亦即花神节,是桃花盛开的日子,“旧时,有的地方常以此日为吉日,为青年男女举办婚礼。”有诗云:“但喜二分春色到,百花生日是今朝。”《红楼梦》中,黛玉被奉为“百花之神”,又和袭人皆生于此日,皆为“桃花花神”,一个写有桃花诗,一个抽有桃花签,都是距离宝玉最亲近的少女。她们一个娇花照水,一个香气袭人,境界各异,隐喻着花神的精神与肉体相互分离、对立的两面。而且,黛玉葬花、蒋花结缘皆发生于芒种节,四月二十六,为花神退位之日,因为这天薛蟠请宝玉吃了鲟鳇鱼,宝玉将蒋玉菡的红汗巾转给了袭人,预示着宝玉即将失去情感中最重要的两个少女。我们洲上似乎从来不过花朝节,不办庙会,更不会只在这天嫁娶。传统的春社节、花朝节,都被并入植树节,大多喜欢在植树节这天,在屋前屋后种树种花,隐约保留着旧时习俗的遗风。

南梁宗懔《荆楚岁时记》云:“三月三曰,士民并出江渚池沼间,为流杯曲水之饮。”上巳节本意是踏春游春,祈福免灾,东汉以前的重点是“令会男女”,与七夕节合为情人节。魏晋以后的重点是“曲水流觞”,唐代以后的重点是饮酒赋诗。正所谓兰亭流觞,曲江流饮,“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苏轼在《记游定慧院》中,说自己贬谪齐安四年多,过了五个上巳节,“五醉”于定慧院山坡的海棠树下。此后,上巳节、寒食节愈发淡化,皆被并入清明节。我们洲上似乎从来不过上巳节,但重视与其相邻的清明节,合族祭祖、起坟、聚餐、饮酒,顺便郊外踏青游春,看麦青花黄,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这里只说说常见的结婚习俗,这个我喜欢,有情,有美。我们洲上的嫁娶日子,一般挑选妇女节、劳动节(应译为“劳工节”,对应特定身份的人群)、青年节、儿童节、端午节、国庆节、元旦节的较多,因为这些节日富有意义,而且多数客人会放假回家,有时间前来庆贺,不用专门抽时间。上巳节、七夕节因是情人节,花朝节、植树节寓意良好,有时也会被人选用为嫁娶良辰。春节忙于过年、拜年,一般不会用于嫁娶。但是,有些人家为了方便,将过年和结婚的物质筹备合在一起,有时会选择小年嫁娶。小年即腊月二十三,临近除夕。有人认为这是供奉灶王爷的日子,会冲撞神灵,不宜结婚。有人认为年底了诸神纷纷上天述职,并不冲撞。元宵节寓意团圆,自然是大喜之日的上选。寒食节、清明节,绝对不宜于举办喜庆活动。重阳节也叫老人节,土话里“老人”若作动宾词,意即“死人”,寓意不佳,因而忌讳此日举办婚礼。有时候是请人看黄道吉日,选定一个日子。有时候是自己选定男女某方的生日,布告于亲友,大家得知后,觉得有纪念意义。还需要避开的是七月八月的夏天,酷热难当,很多人懒得动弹,不愿意挑嫁妆,容易出事,而且肉菜搁不住,容易发臭。若是某方父母亡故,出于孝道,则需要过三年才结婚,否则不吉利。亦说当年结婚,可以冲喜。

“新时期”左右,村里青年男女开亲,基本实行双轨制,既可以托媒说亲,也可以自由恋爱。前者多见于保守的男女,后者多见于开放的男女,因绝大多数家庭比较传统,后者往往还要追加一个媒人。自由恋爱有时会结出奇葩,令人咋舌。小学五年级的数学老师,一个跛脚的小伙子,很有才气,偷偷喜欢上班里一个女生,等她小学毕业了,大约十五岁,就慢慢公开。一年后,经不住女方家里的极力反对,两人竟然私奔出逃,不知所踪。大约过了一年,他们还是回来了,怀着孩子,生米煮成熟饭,最终结婚了。小伙子还是回到村里小学教书,没有被开除。对于一个人的终身大事,外人一般比较理解、容忍。

村里有上年纪的女人,四下关系活络,专门干说媒的营生,成了有名的媒婆。我家搬到新屋基时,新来的邻居里,有个本家老太,是专门做媒婆的,喜欢抽纸烟,特别健谈,见多识广。她似乎是二婚嫁给现在的老头,因为老头是老童生,是书呆子,跟村人格格不入,在村里混得不好,成了老光棍。村里有个跟我同龄的女孩,嫁到村后的龙王庙,据说后来成了专门做媒婆的,大约因为性格很好,能说会道。有次我在龙王庙村穿行,刚好到了她家门口,她说是娘家人,叫我进门喝茶再走。媒婆似乎都一个德行,头发梳得光亮,眯眼抽烟,说话察言观色,喜欢夸大和隐瞒,因而很多时候是被咒骂的对象。男女的生辰八字是如何对合的,第一次见面是如何进行的,这些都不一而足,我也说不清。

朵朵长大后,正是通过新屋基下头的一个女人说合,嫁给她娘家江湾村里的人,但那个女人隐瞒了一些实情,被朵朵逐渐识破,狠狠骂了她几回。自此,我家和那女人不再来往。我长大后,母亲极为鄙视我的书呆气和近视眼,企图找邻家的本家老太说亲,认为即使是残疾女孩,也可以娶来。那老太注视我良久,摇头笑笑,说不能这样,我肯定要娶好女孩。那老太很会讲故事,在跟母亲的闲聊中,经常提起自己年轻时的情景,像是讲故事。比如一个大月亮的晚上,她如何带着一个孩子,走百十里回家,很是惊险。这不禁让我想起了儿歌《月亮光,走四方》:“月亮光,走四方,哥捏棍,叔捏枪,打个猪婆儿喝点汤。”我还想问她,一路上遇见什么人,什么动物,有没有遇见鬼影子,而她不再讲下去。她的二女儿离婚后,回娘家呆了两年,几乎每天要来我家玩,跟母亲没完没了地聊天,以致我都有些厌烦,以为是一个长舌妇。在她母亲的操心下,她终于成功再嫁,此后很少回家,也没再来我家。很明显,她重复了自己母亲的人生道路。

村里女孩开亲,都比较注重男方家境,比如家里弟兄是否多,两个以上的就不要,如果是独子,姐妹多,如此最好,因为姐妹一般会倒贴娘家;父亲是干啥的,有钱有势最好;男孩至少诚实可靠,勤劳肯干,如果是当工人的、有手艺的、当干部的、当兵的、当老师的、开个体的,那就最好了。叶调元《汉口竹枝词》说得很夸张:“楚人嫁女利为罗,不管新郎鬓发皤。要戴金珠穿锦绣,更无妯娌与公婆。”这种情形的女孩子,应该是极其少数的,但也反映了楚人的性格特点,一生要强。经由媒婆说合,男女双方满意,两家家长见面,了解情况,便是开亲、过路。男孩在媒婆和父母的带领下,备好礼物,到女孩家登门,认门认亲。此后,每逢端午、中秋、小年、春节等重要节气,准女婿都要备好礼物来女孩家送节气,土话也叫“送小节”,一般要送满一年,很耗费财物,每次至少是要称几斤猪肉。在送大节下聘礼之前,双方可以互请走动,名曰“过路”,主要是提供相互了解、适应的机会,而且避免相思之苦。齐安民歌里有一些《探妹调》《看亲调》,反映的就是相亲之后男女希望多多见面的急切心情。

村里兄弟多的人家,找女人就成问题,特别是老二老三老四,总被女方说三道四,顾虑重重。有的人家没办法,情愿儿子去没有男孩的女方家倒插门,哪怕是插秧很苦的乡下,只要有个老婆,有个归宿。这种男人,在本村和他乡,都会被人瞧不起,抬不起头,不仅是剩下的孩子跟女方姓,还有自尊和能力的考验。村里有几个男孩,被迫走了这条路,每次回到老家,都很客气低调。

吴家有个老二,白白净净,相貌堂堂,人缘不错,但就是讨不到老婆。有天,他不知怎么遇到一个年轻女人,长得很漂亮,说愿意嫁他,说嫁就真的嫁了,家里还举办了婚礼。问题是她来路不正,没有迎娶,娘家何方,啥也不明。新婚一月,出了问题,她是逃出来的媳妇,被婆家打探到了,前来要人,只得放人。像是放鹰,被人欺骗。吴家老二经此变故,自觉颜面尽失,不愿滞留本村,迅速加入倒插门的行列,去了大别山区一个种水稻的地方,此后很少回村。

队里的小伙子,讨不到中意的女人,就喜欢粘着有漂亮小姨子的壮年男人,小姨子肯定是在队里亮相走动过的。比如我家邻居,也是队部保管员,经不起一个涎皮搭脸的小伙子的纠缠,将自家小姨子介绍给了他,自己就是媒人,不用另外找人说媒。姐妹同嫁一村,相互关照,也许是好的,是理想的,而事实上小姨子婚后吵架、不满,总会埋怨姐夫、姐姐的欺骗,最终跟姐姐形同路人,这几乎成了一个比比皆是的定律。若不是我母亲的极力阻拦,父亲差点将三姨说给了队里的人。无论成与不成,父亲跟那家关系始终很好。那人熬了很多年,等攒足了钱,到底从山里讨了一个年纪小一辈的女孩,还很漂亮。三姨心很大,嫁了镇里的医务人员,最终在县城安了家,买了几套房产。

我小学五年级的语文老师,家里弟兄多,晃荡多年,快三十了,喜欢上我们队里刚当小学老师的女孩,对方很是年轻漂亮。他大喜过望,死死纠缠,近水楼台,必先得之。为了讨好女方,他家夏天有一个三十斤重的大西瓜,也要切一半远远送来,不辞辛劳。他还没事就在我们队里走路、晃悠,跟一帮小孩混得很熟。那女老师家里姐妹很多,一个接一个。她做小生意的父亲,对女婿的最大要求是不断送礼,为此他积累了不少家底,有点被村人看不起。

为了节省开支,有的男家刚过一年,就巧使手段,急于谈婚论嫁,定下吉日,操办婚事。选日子是件大事,一定是男方父母亲自备礼登门,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说动女方父母的心。定好日子,就要定亲,土话叫“送大节”,送一大堆聘礼,其中要有一定的礼金,甚至要有金银首饰,如金戒指、金耳环、金项链等“三金”,那时很多人家买不起,就免了。选日子或送大节时,还要谈及结婚条件,如是否要单独一间住房,后来发展至是否有楼房;家具除了必备之物,还要“老三大件”,即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后来发展长“新三大件”,即彩电、冰箱、收录机。收录机包含收音机、录音机、播放机的功能,型号很多,结婚一般选择宽一米的条柱形,显得宽大阔气。我们管收录机叫做“三洋”,原以为是三机合一,后来才明白是“SANYO”的音译,即日本三洋公司的品牌。

两个青年男女,来自不同背景的家庭,要组成利害关系紧密的一家人,在这个节骨眼上,两家的利益冲突最为激烈,男女心态容易产生突变,所以往往出现各种问题,闹出一些事来。前村的李家庄或余岭,记不清具体村子,一个女孩跟河对面石门的一个男孩开亲,送了大节,女方突然反悔不嫁,不知怎么了。大约是面子上过不去,或是聘礼退还有争执。有天夜里,男孩突然泅水游到女孩家,引爆了自制的炸药,炸死了自己、女孩的外甥和母亲,女孩炸伤了,没死。男孩是当兵出身,知道如何用雷管等物配置炸药。这是我小时候听到的恐怖事件之一。

我们村里,有个女孩临到结婚,突然被人家登门要求退亲,委婉说是她家名声不好,她死活不干,姐姐骂她怎么不去死啊,她就真的上吊死了。邻居家一个男孩要结婚了,大骂起未来的丈母娘来,说是要拿刀去杀死她,明显是物质利益冲突。他平时看起来很和善,这会儿像变了一个人。这种冲突在观念守旧的农村是难免的,会在很长时间里,波及结婚以后两家的关系,有时候,婆媳矛盾、夫妻闹矛盾还是这种冲突的延续,如果处理不好,往往就是悲剧。表面是物质利益问题,骨子里还是面子问题、关系问题。据说,楚人自杀率位居全国第一。

结婚提上日程,诸事紧锣密鼓,男方打造什么,女方陪嫁什么,亲戚送什么,成家该要的东西想齐全了,都赶在好日子前完成。这时节,村里的木匠、篾匠、箍桶匠、油漆匠、裁缝,乃至泥瓦匠、电工等手艺人都要派上用场,很受村人尊重。传统的手艺人素有“九佬十八匠”之称,我们这里的说法是:杀猪佬、阉猪佬、吹鼓佬、渡船佬、剃头佬、补锅佬、修脚佬、打渔佬、磨刀佬、金匠、银匠、铜匠、铁匠、锡匠、木匠、石匠、雕匠、画匠、皮匠、蔑匠、砌匠、榨匠、锯匠、泥匠、弹花匠、箍桶匠、漆匠。俗话说“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很多人仰仗一门手艺吃饭,被尊称为师傅,讨老婆、说儿媳都会比较方便。男方家具打好后,一般都要事先送到女方家里,与女方家里置办的家具汇合,便于结婚当天一起抬到男家,沿路可以炫耀一番。之所以有时需要泥瓦匠、电工,是要补修新房,或者重盖新房,这些往往是女方提出的条件。

我舅舅结婚时,给几个姐妹强行摊派嫁妆,此时节,对我母亲提出比较重的贺礼要求,就是给他打制一个写字台,一个方桌,四个柜子,四把椅子。理由是我们洲上树木多,便于打造,而外祖父家在大山边,树木少。所有家具打造好了,很喜欢学习的我,很喜欢那个写字台,就提出留下来,给我用,得到父母的同意。此事无疑得罪了舅舅,后来几次拿这事数落我家,数落我,对我极为苛刻吝啬。母亲强行留下写字台,不一定是为了方便我学习,主要是家里被大火烧过一次,原先的写字台没了,而一般人家必须要有这个家具。

到了正式结婚,男女双方家里分别置办酒席,宴请亲友。女方家的酒席一般是在中午,酒席后女孩就要出阁走人,男方家的酒席一般是在晚上,迎来新娘子举行婚礼,一起开席。最忙碌的还是男方家,早晨要请村里一帮小伙子吃饭,一般是十二人,饭后,新郎和他们拿着贴上红纸的扁担上路,赶到女方家去搬嫁妆,土话叫“搬嫁式”。到了女方家,那里一般会专门给他们开一桌酒席,或者小坐吃点心,也有的地方不给饭吃,反倒设置重重障碍,索彩讨喜,为的是占住男方的威风,便于女方日后的幸福生活,或者是在这场婚姻“买卖”中不破财,作最后的“讹诈”。在这节骨眼上,齐安老家各地有自己的各种规矩,大多极尽刁难新郎之能事,比如进大门、房门、见新娘,需要给三次钱,说白了就是讹钱,但大多适可而止,讨个吉利而已。如果临时追加彩礼,就会很伤感情。最有意思的闹剧,是往新郎脸上涂抹颜料,给他晦气,杀杀威风。大堂兄苇结婚时,新娘家见我模样斯文,是大学生,是堂弟,也往我脸上涂抹颜料。

拿到所有嫁妆后,新郎带着队伍开始回程,一路挑着、抬着各种新家具招摇过市,极尽展示之能事。路况如何,自求多福,最害怕的是阴天,路面泥泞。所买的自行车都要推着,录音机都会沿路播放流行歌曲,震耳欲聋,引得满村人引首围观。那时节,流行迎亲乐曲大多是明快、甜腻、土味而艳俗的港台歌曲,具有浓重的电音风格、歌舞厅味道,迎合时髦的文化趣味与观念。经常被播放的是两个甜歌皇后,在我的记忆里,不是邓丽君、高胜美,她们还不至于艳俗,那会是谁呢?那时节忙于读书考试、无暇顾及流行音乐的我,直到很多年以后,才凭借一些破碎的歌词反复回忆、对比,才确认这些歌曲的名字,确认歌手是韩宝仪、黎亚。黎亚虽是岭南人,但效仿港台甜歌的风格。尤其是《你潇洒我漂亮》《粉红色的回忆》《无奈的思绪》《无言的温柔》《初恋的人》《一世情》《泪珠还是雨滴》《何处觅知音》,不知在沙洲村野飘荡了多少回。其实有的曲目不适合这种场合,但是人们需要港台歌曲的这种时髦情调。

接着是新娘子出阁,拜别父母和亲友,照例痛哭一通,叫做“哭嫁”,虽是风俗,却是真情流露,毕竟从此人生巨变。蜚声全国的《哭嫁歌》《陪十姐妹》,那是巴楚土家族的婚俗,我们洲上并非歌舞之乡而是水乡,一年中最重要的舞蹈是舞龙灯,但是女儿出嫁,照例要痛哭一通,没有既定的词语和腔调。在齐安有些地方,既定的词语和腔调还是存在的,正所谓“五里不同风,十里不同俗。”齐安《哭嫁歌》由母亲哭嫁,一般如下:“我的伤心的儿哇,可怜的儿哇。儿哇你将到人家百事的好哇,火烧竹子节节爆(呜呜),脚踏楼梯步步高(呜呜)。”然后,新娘子和伴娘一起上路,由众人送行。半路遇上新郎家前来迎亲的人,交割清楚,除了伴娘继续陪伴前行,其他人员全回家去。伴娘通常只有一人,极少两人,而且是女方家族的未婚女孩,极少女友。若是嫁到路程很远的地方,新娘可以跟抬嫁妆的人一同上路,路程太远了,必须保证新娘的安全。

族里村夫结婚时,我和小堂兄芦做过半路迎亲的“金童使者”。我俩都是十一岁的小男孩,寓示早生贵子;我俩都提着一盏点亮的马灯当灯笼,寓示前程亮堂。我们在半路迎接同村的新娘,也即后来总是欺负我的村妇,接上头后,就引导她走到婆家来,也即我们祖屋来。这种风俗仪式的背后寓意,是我后来逐渐明白的,当时母亲不会告诉我这些东西,其他大人很少顾及别家小孩的教导与照顾。比如我和邻家樱的两个堂兄一起出游,在沙墩河滩开心玩耍,看一条木船下水,那里聚集着很多人,忽然遇到他们的母亲走来,也即樱的二妈,手里拿着两个石榴,将一个石榴掰成两半,分给了自己的两个儿子,自己则拿着另一个,若无其事地走开了。这是一个很有造型与意味的广角镜头,具有欧洲某个电影导演的风格。无知的乡气,自私的基因,刻薄的本性,是农村人很难改变的三大恶习。

新娘到了男方家门口,这边准备的伴娘必须出来迎接进屋,燃放一通很长的鞭炮,以示喜庆。洲上似乎没有新娘出门泼水盆、进门迈火盆之类的习俗,很简单。此种印象,也可能是我的经验和观察不足。这里所谓水盆、火盆,都是铜脸盆或者搪瓷脸盘。前者意味着新娘是泼出去的水,不准回头(防止离婚),后者表示祛除新娘身上的邪气,杀杀威风(防止悍妇)。女方家请来的伴娘,一般是自己亲属家的女孩,而且是未婚少女,以示贞洁,而男方家请来的伴娘,实则是傧相,一般是在村里物色,而且是生过男孩的已婚女人,以示生子。洲上对男方家里请来的这种已婚伴娘,有一个很难听的名字,叫做“牵狗婆”,以贱称辟杀新娘身上的邪气吧。

牵狗婆的事情很多。事先要铺床,撒帐,也即铺两床、四床被子,在蚊帐四角撒一些红枣、花生、桂圆、柏子、莲子,喻示早生贵子,夫妻同心,还撒一些红色碎纸、大额纸币、硬币、铜钱,以示红红火火,富贵发达,还要在新房里和婚床上布置各种东西,很是讲究。她还要口中念念有词。宋元话本《快嘴李翠莲》里有一首元明时期的“撒帐歌”:“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然后是撒帐西如何,撒帐南如何,撒帐北如何,属于四首一组的“三句半”。齐安民歌志书里记载了十首《撒帐调》,唱词各异。其中一首是石门镇的,跟我们洲上最接近,其歌词跟《快嘴李翠莲》里的“撒帐歌”形式有点相似:“撒帐儿东,啊哎嘿,哎嘿唷啊,好一个撒帐东,啊唷喂唷。东爷呀,东娘啊,在房中啊,自从啊今儿唷撒帐儿后,生一个儿子在岭南哎。郎当郎当溜啊,溜溜溜郎当啊,郎当郎当咿啊,咿嗬梭,梭梭梭梭咿嗬梭,喂唷喂唷。”然后是撒帐西如何,撒帐南如何,撒帐北如何。等新娘接进家里,牵狗婆先将其请进婚房呆着,给新娘打扮一通,告诫一通。红盖头起先是新娘坐轿子自带的,后来是新郎家预备的,再后来似乎全都取消,新娘可以露脸出来拜堂。

芦的母亲生过三个男孩,因此多次被村人请去做伴娘。其实,生性刚强的伯母自己都哭笑不得,平时厌恶男孩,她总希望有个女儿,说女孩温柔体贴。有天,祖屋门前来了一对讨饭的母女,女孩十七八岁,模样很周正,伯母见了很喜欢,请她们到家里吃饭,而女孩说愿意留下做干女儿。伯母的意思,似乎也是给蒲找个便宜老婆,两全其美,两好凑一好。吃住了两天,不知怎么,那母女俩还是走了,可能是亲情难舍吧。后来,她到底在村里找了一个年轻媳妇做干女儿,走得很亲热,始终未翻脸。而且三个儿子长大后,在吃穿、读书、结婚、抚养上,都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心理战,累人累心。这就是多子家庭的悲喜人生。有的人家儿子们相互攀比、指责,都不养父母,赡养最后成了出嫁女儿的事情。让伯母如愿以偿的是,芦的小弟成家后生了一个女儿,很漂亮,很乖巧。这个侄女竟然是我们这一辈后代里唯一的女孩,因为蒲、芦、我、朵朵、苗苗的孩子全是儿子。令我郁闷的是,杜家四姐弟的孩子也全是儿子。

再后来,婚礼越来越西化,需要四个年轻伴娘、四个年轻伴郎,甚至要两个花童。农村婚礼越来越城市化,娱乐化,奇观化,还要拉祝贺结婚的红色条幅或者充气拱门,要新郎新郎自述恋爱经过,甚至要唱歌跳舞。正所谓:没有一点才艺,还不好意思结婚。此时节,往往会有人喧宾夺主,大肆展示才艺,这个人可能是闺蜜,可能是哥们,可能是家长。男女结婚的仪式上,有时候会成为矛盾的汇集点。一个男客给新郎敬酒,要他一口喝光,并保证对新娘好,原来是前男友应邀参加了婚礼。新娘站在婚礼舞台上笑着,突然忧愁起来,轻声哭泣,原来她此刻想起了昔日的前男友。一对新人举行婚礼,突然另一女孩穿着婚纱跑了进来,自称是新娘,原来是前女友来了。那女孩见有人阻拦,当即拔刀自杀了。

到了举行婚礼的关键时刻,堂屋里就有主婚人高声朗诵贺婚词,双方伴娘一同将新娘请出来,与新郎一起拜堂行礼。那段贺婚词,大多是念出来的,四言八句,随口胡编,不一而足。我在齐安民歌志书里,没有找到有关的贺婚词。中国最古老的贺婚词,似乎是《诗经·周南·桃夭》,据说是一边奏乐,一边歌唱,足见古人对于婚礼的高度重视。里面再三强调,新娘进门,要宜其室家、宜其家人,就是担心引狼入室,祸害家人。俗话说,嫁错男人,祸害一代,娶错女人,祸害三代。对于男人来说,娶妻是改命,要么改好,要么改差。现如今,“毒妇”“毒妻”太多了。我有个熟人娶了“粘人精”,无德无行,认为老公是自己的私有财产,长期进行人身和精神的控制。不久,他父亲病死,母亲白头,自己被查出患有咽喉癌,儿子极其软弱,出国留学时,老是被华人殴打,讹钱。

新人拜堂,一般都是三拜,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引入洞房。行礼完毕,大开酒席,众人吃饭,主事的亲戚还会四处劝酒,抬高气氛。新人在洞房则另置酒席,喝交杯酒,然后换了衣服,出来一一敬酒。对于前来围观的村人,特别是小孩子,主人家必须撒糖,与人共享婚姻的甜蜜。所谓撒糖,就是从盒子里或袋子里抓出一大把一大把的糖果,往门前围观人群里撒去,谁抢谁得。这是我们小孩子最兴奋的时刻,不啻是一个盛大的狂欢仪式,每次都能抢到几颗糖,拿回去与家人一起分享生活的甜蜜。我祖屋旁边一个邻居家,不知是第几个儿子结婚时,一向抠门的小脚老太,经不住我们的围观与起哄,还是讪讪地摸出一把糖撒了,边撒边说再没有了。我只抢到一颗,心里就有些瞧不起她家了。站在厨房门边,看着桌上剩下的菜肴,看着老太将吃不完的豆腐切块油煎,我心里五味杂陈。那家人没有得到村人的祝福,果然祸不单行。

酒席之后,已是晚上七点左右,接着是闹洞房,这是大人的事,很少让小孩们进去掺合。文明点的,只是要新娘点烟。粗野点的,就会用言语调戏新娘。再粗野点的,就动手动脚,乱搂乱抱。最粗野的,是合伙算计脱掉新娘的衣服,肆意轻薄,由此惹出纠纷乃至命案。尤其是山区,那里人大多很粗鲁野蛮。闹洞房的一般情形,是年轻人一起调戏新郎新娘,出各种游戏刁难他们,适可而止。我的舅舅结婚时,脸上就被人涂了颜料,像鬼一样,还被人灌醉,任由舅妈被几个男人架着,差点出事了。幸亏八九岁的我在场,咏牙齿狠狠咬他们的手。闹洞房之后,大家散去,新人就寝,一般没人去墙角偷听,那样未免太无聊。即使有,多半是村里挂号的老光棍,偷听到手后,再添盐加醋,到处乱说。

翌日,早饭后,新人出来敬茶认亲,由新娘给男方的众亲戚敬茶,行拜礼,正是大肆敲诈亲戚的好时候,每一受拜,亲戚必须给见面礼,钱给少了,就再拜,直到掏空钱包为止。此时赶来受拜的都是主要且亲近的亲戚代表,次要亲戚早就走人了。敬茶认亲都会有人主持,这个主持人要有身份,而且为人活泼,闹得起来,刁钻的主持人会为主人家挣来不少礼钱。午饭后,亲戚散去。第三天,是新娘新郎“回门”,带着一些礼物回娘家,看望女方的父母,不忘父母的养育之恩。新娘的兄弟姐妹必须有人在自己村口迎接,燃放鞭炮,回家后与女方一些主要亲戚见面、吃饭,当天必须返回男方家里,不能过夜。

我作为小孩子,围观人家的婚礼,是图热闹,也是图糖果。一般抢到的是硬糖,运气好的时候,可以抢到各种硬糖、软糖,是我平时吃不到的佳品。婚礼之后,我往往会注意新郎、新娘的各种变化。比如新郎尝到做男人的滋味,会变得更加意气风发,更像个大人,这叫做“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新娘则会变得满面红光,开朗大胆,不再是文静羞涩的女孩,更像个充满动律节奏的女人。我还有一个细心而独到的发现,即新娘的眼角有了细微变化,往往很快就起了鱼尾纹,这无疑是女孩子由盛到衰的第一次征兆。对于年轻女人,我只是由衷的喜欢、亲近,没有更多的想象和欲望,因为我那时节只是一个小男孩。

村里的婚礼,一般是隆重的,屋里屋外摆满酒席,新郎新娘接受众亲友的祝贺。婚后,男方的礼数和任务还没完,也许是一辈子的礼数和任务,每年的端午、中秋、过年等重要节日,一般要带礼物去岳家庆贺。尤其是过年,小年里要带一些鱼肉去辞年,最好是两条大鱼或两条猪肉,正月初三要带一些礼品去拜年,比一般拜年要丰盛得多,才算是礼数周全。我的外祖母和舅舅就总是责备我家,说什么节气什么节气总不来送礼,很不会做人,全然不知我家穷得叮当响。穷人家是没有礼节、仪式可讲的,古人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青年男女婚后一年,一般会有自己的婴儿,有满月的习俗,置办满月酒。此时节,娘家必须提前置办一些婴儿衣物、产妇补品,专门送来。比如四季衣服(含棉袄、棉裤、抱裙、虎头帽、虎头靴、虎枕,离不开棉花产地的特色)、摇篮(土话叫摇窠)、拨浪鼓、四只老母鸡、一篮子红鸡蛋、几斤红糖、几斤排骨等。有条件的,还可以送一些奶粉、小米,后者是来自北方的粮食,据说于产妇大补。这是娘家必须置办的,直接与产妇、婴儿的吃喝穿睡有关,是最基本的,体现外祖母对于女儿、外孙的疼爱。可以双方协商置办的物件,是枷椅(土话里“枷”念作“嘎”)、站桶(土话里“站”念作“寄”)。毕竟前面的那些东西很多,堆头很大,一担挑过来,已经很累人了。

摇窠是放在地面的木制摇篮,里面铺有竹篮和稻草,上面再铺被褥、被子,让幼儿睡觉,而大人用脚踩底部突出的牛角,附带唱着《摇篮曲》,一摇一唱之间,将幼儿弄得昏昏睡去。古代或别处的摇篮,似乎是吊在木架上的,只需推动摇篮边沿,但是不便移动。摇篮不要用力过猛,以免将窠摇翻了。齐安的《摇篮曲》大致差不多,一般歌词如下:“哦哦哦,我伢要睏醒嘞哦哦。猫儿来了哦哦,狗儿在叫哦哦,我伢把眼睛闭到睏醒哦哦。”此曲属于慢四,反复吟唱,像是数绵羊、数星星,唱着唱着,摇篮里的婴儿便睡着了。枷椅相当于城里的推车,但因为没有轱辘而推不动,形制是在靠背椅前加一个围栏和桌板,固定幼儿的身躯,而幼儿可以坐在里面玩耍或吃饭,基本不用大人照看。枷椅源自古代的一种刑具,将坐在里面的人的双手双脚用圆孔木板固定,到了当代还是一种刑具,将圆孔木板改为手铐脚铐。站桶是让让幼儿站在里面,练习站姿、脚力,也便于大人腾手作别的事。到了冬天,站桶下可以放一个火盆。

朵朵生第一个孩子的满月酒时,我挑了满满一担东西送过去,从茅店到村部,走通往河闸的大路,到了河闸,搭船过河,抵达江湾村,沿路被女人们注意,拦住翻看。到了朵朵家,吃酒时,按照习俗,被安排坐了上座,接受山羊家亲戚的敬酒。在老家,孩子满周岁时,有抓周的习俗,孩子十岁时,有做十岁的习俗。到了孩子二十岁时,曾经年轻的父母,如今基本都变老了,开始为孩子的婚事谋划、操劳。孙子十岁、二十岁时,他们大多一一死去,有隆重的葬礼习俗。他们死前最大的愿望,往往是能见到重孙的诞生。

新时期以后,老家的婚礼有了一些改革,挑嫁妆的重活可以改为用汽车、面包车拖,接新娘子可以用花轿抬,名之曰“复古”,后来改用小汽车接,更显得气派时髦。而男女相亲的手续,很多被自由恋爱代替,或是自己在村子附近认识,或是自己在外面打工时认识。但是,订婚的程序不能免,彩礼不能免,后来发展成小楼房不能免,或是城市买房买车不能免。对于彩礼的要求,老家似乎还是象征性的,没有江南一带那么苛刻,更没有晋豫鲁赣一带那么贪婪,开价就要男方父母的老命,或是男孩全部的血汗。

“天上九头鸟,地上荆江佬”。老家人最典型的民风是说话大嗓门,个性急躁,锋芒毕露,强悍好讼,具有五水蛮的遗风。可毕竟是热情的,有情的,即使只是嘴上光堂,做做样子。据说在老家齐安,做齐安儿媳、齐安女婿,都是有脸面的,会得到公婆家、丈母家的充分尊重,不会被视为外人、下人,即便是倒插门的女婿。村里有几个男子到附近倒插门,回家都是笑嘻嘻的。在全国各地的儿媳、女婿的幸福程度的排名里,我们老家的排名应该都在前三分之的行列。老家另一显著民风是少有商人和匠人,工商业意识较弱,地区经济欠发达,容易安守本分,不思进取。这里有一个好处,是不将谈婚论嫁的女孩当作待价而沽的商品,彩礼较为随意,由此赢得外人的一点尊重。村里有个别人家,尤其是生意人家,有较强的商品交换意识,在女儿的出嫁上,要收男方很重的彩礼,落得被村人暗暗笑话,认为是欠钱发疯,是“卖女儿”。

这些地方婚俗,大多是我昔日经验的回忆,跟故乡的传统婚俗,可能会有点出入吧。其实,我即便反复查阅本府本县的一些地方志、风俗志、文艺志,如果没有本镇本乡的志书资料、实况录像作为辅助,有时是不值得相信的。毕竟“五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更何况还有时代的差异,文艺的虚构。比如清初蒲松龄《青蛙神》说:“江汉之间,俗事蛙神最虔。祠中蛙不知几百千万,有大如笼者。或犯神怒,家中辄有异兆:蛙游几榻,甚或攀缘滑壁不得堕,其状不一,此家当凶。人则大恐,斩牲禳祷之,神喜则已。”这是小说,且属孤证,便不为我信,斥为“伪民俗”。传统的文献资料,还需跟经验实证结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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