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心瞬间如针刺般锐痛,梵尘一惊,迅疾抽回天眼神通。
他只觉内息紊乱,额心处火烧火燎般炙烫!这魔头早算准了他会用天眼通查看因果,故提早下此阴毒咒术,只为毁他神通!
梵尘一时五内如焚,立即盘膝打坐,以真气运行周天冲洗受损的气脉。
此时,与他一墙之隔的客房内隐约传来梵净和迦耶的对话,二人隐约提到清静岭。
梵尘耳根微动,耳力随之放大,将他们二人对话的声量倍速提升。
梵净趴在客房的轩榥上见守军正在张贴封城的牒文,不由讶然道:“咦?清静岭出事了?还封了山!米娜姐姐昨夜不是一个人上山斋僧去了吗?那荒山野岭、夜黑风高的,姐姐不会出事了吧!迦耶师兄?”
迦耶听闻一愣,猛地转头和梵净对视,彼此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迟疑片刻,突然没来由地问道:“梵净你饿不饿?师兄去买些吃食回来!”
梵净:“……师兄,我吃过早点了。”
迦耶耳根有些红,他抠着脑袋辩解道,“我去给师傅、师弟们带些吃食回来……”说完匆忙奔向房门。
“迦耶师兄!”梵净叫住他,神色十分认真,“我想吃浆酪粟米饭!”
迦耶脚底打滑,却不妨碍他风一般的脚速,转眼便冲出驿馆。
梵尘一瞬收回耳神通,尝试打开天眼,额心阵阵痛感袭来,但他不愿放弃,强自运转周天,不惜燃烧真元才追上迦耶的身影。
迦耶修得是千里足,长腿更迭间不知不觉拔地三里,转眼便抵至米娜的酒坊门外。
街头巷尾的商肆正陆续关门闭户,阿米酒坊门外,一名中年男子正在关合门板。
迦耶将脑袋探进窗墉四处打量,却不见米娜的身影,倒把那中年男子吓了一跳。
迦耶忙不迭缩回头颈,正向对方合掌示敬,却冷不防那人拿起扫帚粗鲁地驱赶他,“哪里来的秃驴!滚远点!”
迦耶一时气恼,但心有挂碍,不肯就此离去,那男子竟端起水盆兜头浇了迦耶一身脏水。
“阿耶!”
随着一声娇斥从身后传来,迦耶一愣,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米娜拄着木杖从内室一瘸一拐地行来,朝迦耶一脸歉疚道:“迦耶师父,这是家父甲骨德,刚才无礼之处还请宽宥……”
迦耶抹掉脸上的脏水,想到自己如斯狼狈,又强行扭回身子背对佳人,垂着头道:“米娜施主,你的腿脚如何了?”
“……我”米娜欲言又止,甲古德冷哼道,“与你这和尚无关,休想勾搭我家米娜!快些去罢!”
甲骨德一句话彻底戳伤迦耶的自尊,他大受羞辱地离去。
“你这丫头,怎的竟跟些头上没毛的东西不清不楚的!”
男子拾起扫帚,不满地抱怨道:“快要嫁人了!还不让你耶娘省心,昨日平白地竟把腿摔了……还不好生养着去!”
米娜不敢顶撞,抿着唇一瘸一拐地回房。
梵尘正打算收回天眼通,却陡然被一股异样的气息带入米娜家的地窖,阴暗的角落里隐隐蜷缩着一团物什。
那东西霍然抬眸,露出一只荧黄的兽瞳。
眼前的画面到此便断了,梵尘再此凝聚真气已无法再开启天眼。
眼下这只半人半兽已在加速蜕变,若任由他蜕变完成,不止全城的百姓沦为血食,更可怕的是,若那只潜藏的魔罗达萨寻来,他们将会就地制造一支魔罗达萨军团!
这是魔头种下的因,而他要抹除这颗即将成熟的恶果。
窗外,一轮血红夕阳徐徐吸入连绵苍山的掌心,似摇曳的烛火被一刹拈断烛芯,漆黑天幕刷然落下。
他打开随身包裹,取出一件夜行衣换上,头戴坠着厚重黑纱的筚篥,悄悄从棱窗攀出,登上房檐。
入夜后,街上唯有零星灯火,人声息静,只闻更鼓。
他须臾融进夜色,如一条灵巧的飞鱼越过一道道屋脊,循着记忆的线路潜行。
瓦房内,米娜躺在床上假寐,她侧耳倾听,直到隔壁耶娘房里传来匀长的呼吸,她方掀被起身,顺手给弟妹理好盖毯,轻手轻脚地下到地窖。
“阿悉密,阿悉密……”她轻声唤着,将一碗饭食放在地上。
一道黑影从身后纵然将她扑按在地,月光穿过地窖的透气孔映在男子右半张覆满鳞片的脸上,恐怖而狰狞。
仅过了一夜,阿悉密的模样已变得越来越可怖,也越来越趋近那怪物的模样,少女不由一阵心痛。
阿悉密新生的兽瞳充斥着渴血的欲望,他恨不得一口咬穿身下女子细嫩的脖颈。
女子低泣着呼唤:“阿悉密,是我,我是米娜!你不认得我了吗?”
阿悉密的左眼看清米娜的脸,随即晃了晃头,立即爬起来缩到墙角,将头裹在毛毯下,颤声哀呼:“别过来!别过来!”
米娜眼圈泛红,满眼心疼,她上前去掀开毛毯,“阿悉密!”
阿悉密欲挣脱米娜,米娜却毫不畏惧地捧住他的脸庞,泪眼盈眶,“那吃人的怪物逃走了,戍卫队会抓住它的!明天,明天我就去请素叶城最好的医师为你诊治!你会好起来的!”
阿悉密左眼滴下泪来,他拼命点头,随即又狂乱摇头。
他的左半边身子正在飞快地长出鳞甲,仅仅过了一夜,他的关节已经肿大变形,他知道他体内藏着一头怪物,正在吞噬原本的他。
再过不久,他就会变得和那头虐杀全寺僧众的怪物一样了!
他不能连累米娜,他不能让她看到自己变成怪物的模样……
“先吃点东西吧,阿悉密!”米娜端起尚温热的饭食递给他。
然而散发着浆酪甜香的粟米饭在他眼里索然无味,米娜光洁脖颈下煌煌跳动的脉搏引得他唾液疯狂分泌。
他撞翻食盘,腾身一跃蹬上地窖出口,回身痛苦地望向米娜,喉间发出凄苦的吠吼,“呜……”。
忽然身后风声呼呼,阿悉密抬手扣住挥向他的木棒,露出满口尖牙,却惊觉来人竟是甲骨德。
“阿,叔……”
喉中之发出模糊不辨的音节,甲骨德被他的模样吓得仓惶叫喊:“怪物!有怪物啊!”
阿悉密惊慌失措地撞开甲骨德,闯出地窖,眨眼便奔向街面。
米娜一壁哭喊着阿悉密的名字,一壁跟着跑出地窖,甲骨德一把拦住她,“你这丫头在说什么?那怪物是阿悉密?他怎会躲在我家的地窖?”
“阿耶,他不是怪物!他是为了保护我才变成那样的!我要去找他!”米娜拼命挣脱甲骨德,执拗地爬出地窖。
街面上犬吠声响成一片,阿悉密慌不择路,只道仓惶逃窜。
夜巡的突骑队打着火炬即将转过街角,眼看双方将要正面遭遇,忽而,一道身影风一般将他带到房顶。
后脚一队突骑队便从阿悉密刚刚经过的房檐下鱼贯而过。
阿悉密站稳身子,警惕地打量对方,见他一身黑衣,黑纱拢面,根本看不清容貌。
他负手静立于屋脊,侧耳遥听四周骑队的行迹,很快他面向郊外,低声道:“不想变得跟那怪物一样,就跟我来!”
黑衣人说罢纵身一跃,轻盈地落在相邻的房顶,竟未发出一丝响动,好似一片羽毛。
他立在房檐上等待,好似笃定阿悉密会跟来。
阿悉密耳尖灵敏抖动,隔着几条街外传来米娜的呼喊声,他随即咬了咬牙,腾身一跃,踏上房瓦跟在黑衣人身后。
眼看两人一前一后即将逃离城镇,阿悉密的膝盖陡然戳穿皮肉,肌骨疯长,落脚时轰地踩穿房瓦。
腿脚刚拔出来,背脊猝然长出尖锐的骨刺,身形不断壮大,魁硕的身形径直压塌房梁。
“有人!在房顶上!”
临近的突骑队立即纵马包围这条街,外围骑兵训练有素地张弓搭箭,如雨的箭矢向两人所在的屋顶激射而来。
黑衣人施展玄妙身法躲过密集箭矢,而几簇箭矢匆匆打在阿悉密厚实的皮甲上只炸出星火,黑衣人一把抓起阿悉密向后飞窜而去。
有人大喊:“快去搬梯子!”
俄顷,一道身影迅捷攀上房檐,挡在两人身前,“什么人?”
黑衣人脚下一顿,僵立在原地。
对面的人乌发高束,容色冷俏,眉眼犀利明艳,仍是记忆里不变的模样……
他一时间恍惚出神,奔涌的情绪似洪流涌上喉间,脚下似生了根般钉在原地。
与此同时,更多的骑兵搭梯上房,向二人徐徐逼近。
锵的一声横刀出鞘,乔暮雪执刀指向对面一人半兽,冷声喝问道:“你们是何人?”
梵尘正想开口解释,就在此时,阿悉密异变突起,原本清明的左眼陡然浑浊发黑,神志混乱,冷铁的锐光激得他烦躁不安,乔暮雪背后随风飘摇的鲜红斗篷恰似一簇血腥入目。
他扭转颈骨发出咯咯声,背脊骤然缩紧,脚爪蓄足力猛地蹬裂房瓦,从仍在出神的梵尘身侧越过,纵身朝乔暮雪猛扑而去。
“小心!”
薛尧厉声高喝,张弓引箭,嗖的一声,箭矢激射怪物面门,却见那怪物右爪一挥,竟一爪抓断箭矢,改向薛尧猛扑而去。
更多的箭矢射向阿悉密,钉在他坚实的背甲上,发出叮叮炸响擦出火星,却未伤他分毫。
阿悉密面目狰狞,尖锐勾爪闪着寒光,即将扑至薛尧面前。
薛尧后颈发凉,急忙搭弓射箭,匆忙中箭矢擦着怪物鳞甲错偏,眼看尖锐钩爪即将刺向面门。
叮的一声,乔暮雪抢身上前挥刀力斩,削去一片爪甲。
阿悉密手爪吃痛,嘶叫着扑前撕咬。
刹那间,一道残影瞬移至前,反手一掌重重击拍阿悉密面门,阿悉密眼前一暗,顿时感到头重脚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