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骨屋(Bone-house):一幅文字绘就的图景(公元10世纪)

听到“bone-house”这个词,你会想到什么?听起来像是存放骨头的屋子,或许是动物骨头,亦或是人类骸骨。我曾造访过比利时一座古老修道院的教堂,地窖里一排排架子上,摆满了无数代僧侣的头骨,那场景,俨然一座“骨屋”。但无论如何解读,“骨屋”都与逝者相关——如今我们称之为“停尸房、藏骨堂(charnel-house)”,源自拉丁语“carnis(肉体)”,本质就是“肉身之屋”。
  
  盎格鲁-撒克逊人也曾使用这个词,彼时拼写为“ban-hus”(发音近似“邦-胡斯”),但指代的事物却截然不同:他们用它形容活着的人体。这是一幅极具画面感的表达——说到底,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座“骨屋”。
  
  显然,这幅“图景”深得人心,诗人们为此创造了多个同义词汇来诠释这一概念:将身体称作“骨厅(bansele,发音近似“邦-塞拉”)”“骨器(ban-fæt,发音近似“邦-法特”)”“骨居(ban-cofa,发音近似“邦-科夫拉”)”“骨笼(ban-loca,发音近似“邦-洛克拉”)”;而人的心智或灵魂,则是“ban-huses weard”,意为“骨屋的守护者”。
  
  这种鲜活的文字描绘,在盎格鲁-撒克逊诗歌中随处可见,是英语文学中最早出现“修辞手法创作冲动”的标志之一。这种冲动并非英语独有,其他日耳曼语言的早期诗歌中也有类似词汇创造,比如维京人的古挪威语。但盎格鲁-撒克逊诗人对此尤为热衷,仅在伟大的古英语史诗《贝奥武夫》中,这类表达就超过一千个。这类创造性词汇被称为“隐喻复合词(kenning)”,源自古冰岛语,词根是动词“kenna(知晓)”,寓意这类词汇的含义,比单个单词更具洞察力,能传递更深层的意味。如今,“ken”在苏格兰英语及英格兰部分北部方言中,仍用作动词;名词用法则留存于短语“beyond our ken(超出我们的认知范围)”中。
  
  诗人们钟爱隐喻复合词,因为在讲述漫长的英雄与战争故事时,它们能让描述更富变化。这类故事常反复提及同类场景,比如战役、宴会、军队渡海,若说书人第三次、第四次乃至第十次重复“他乘船渡海”,故事难免变得枯燥。而新鲜生动的描述则极具吸引力——尤其能契合诗歌的韵律,还能与诗句中其他词汇的发音形成呼应。
  
  那么,一艘船能被称作什么?“浪上漂浮者(wave floater)”“海上行者(sea goer)”“海之屋(sea house)”“海之坐骑(sea steed)”皆可。大海呢?“海豹浴场(seal bath)”“鱼儿家园(fish home)”“天鹅之路(swan road)”“鲸鱼航道(whale way)”都行。万物皆可用隐喻复合词描绘:女人是“和平编织者(peace-weaver)”,旅人是“大地行者(earth-walker)”,剑是“伤口之狼(wolf of wounds)”,太阳是“天空蜡烛(sky candle)”,天空是“诸神之幕(curtain of the gods)”,鲜血是“战场汗水(battle sweat)”或“战场冰棱(battle icicle)”,类似的表达还有数百个。
  
  隐喻复合词多应用于诗歌领域,盎格鲁-撒克逊时期过后便逐渐淡出使用,但这种诗意的创造冲动,却藏在许多现代复合词背后。如今我们称科学家为“书呆子(egghead)”、罪犯为“违法者(lawbreaker)”、拳击手为“职业拳击手(prize-fighter)”,本质都是这种冲动的延续。只是相较于盎格鲁-撒克逊人,我们似乎已不再享受创造鲜活替代描述的乐趣。
  
  或许我们应当重拾这份乐趣。试想一场足球解说,解说员用隐喻复合词评述比赛:他们会谈论“射网者(net-aimers,射手)”“击球者(ball-strikers,球员)”,战况激烈时,还可能出现“得分相拥(score-cuddles,进球后的拥抱庆祝)”“出牌离场(card-offs,吃到红黄牌被罚下)”“怨裁判者(ref-haters,不满裁判判罚的人)”。是我记错了吗?似乎偶尔能在解说中听到这类即兴的隐喻复合词。若真是如此,那这具“骨屋”(我们的身体),便是在无形中延续着一项千年之久的语言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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