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孝廉未及第时,家贫,却放纵自己,成为青楼常客,靠一晌欢愉度日。
然而,这落魄中的寻欢,更加销蚀他的斗志。久之,那些倚门卖笑的妓女,也瞧不起他永远不会有出息的样子。
在这一行,也不单纯是买卖的关系。情绪左右着她们。有时漠然,有时鄙视,总之,即便虚情假意,她们也不愿意。
只有一个外号叫“椒树”的妓女替他说话。她公开断言他不会是个永远贫贱的人。别人对他翻白眼,她主动请他喝酒,鼓励他。没钱读不起书,那就用卖笑的辛苦钱供他。杨孝廉到底是心志未泯,在椒树的鼓励下,刻苦学了三年。
到了应试年。椒树又为他整治行装,把压箱底的银子、客人赠送的首饰都拿出来了一一孝廉家里还有老人,椒树请他放心,也将用这些钱照顾好。
孝廉这三年来的感激涌上心头,即将考试了,无论如何,成败都将走近,真情无需压抑,他抓着她的手臂,一字一顿地说:“你等我!要是考取功名了,一定娶你!”
椒树笑。说:三年了,我见杨君多次欲言又止,今天终于说出这番话来,谢谢啊。
不过,我看重杨君你,只是因为我看不惯那些姐妹们的势利。也让人们知道,脂粉堆中也有有见识的人罢了。
至于白头之约,岂是我所敢想。我已习惯风月生活,世人眼中的淫娃荡妇。如何再做良家之人。
杨孝廉落下泪来。没想到这次踌躇满志、充满感情的送行,竟是永别。怎么会呢?这三年温言软语,犹在耳边呀。
椒树轻笑:杨君这么想吧,如果我已为君妇,却时作风月想,君又何堪?如果我自闭于闺阁,如陷囹圄,我又何堪?与其将来因此而恩断义绝,不如就将此情意长留在心中,还可以有念想!
椒树为孝廉拭去眼泪。杨君知道她们为何叫我椒树?那是因为我一向特立独行。如果还感念这些年姐姐一片心意,君就直奔前程去吧,从此不要再见了。
说完,椒树坚决转身走了。
孝廉嚎啕大哭,不愿相信这是真的。然而人生未结,事业未竟,只能放下,上路。
后来,孝廉顺利考中,当了县令。以他的身份不宜再去见她。便请她来署中一叙。不来。请了多次,也不来。
然而他始终关心着她。听说人到中年,姿色不再,椒树的门前日益冷清。但是,椒树好像当年是发了毒誓般,始终不来一见。
杨县令的生活还要继续。
只是,公务繁忙之余,杨县令在院里散步,见春花,想起;见落叶,亦想起。
想起那三年温言软语,想起她为他拭去眼泪。
有时也想,椒树究竟是忘了呢,还是也见春花,想起;见落叶,亦想起。
想起那落拓少年,曾下了决心娶她呢。
【原文】
同郡某孝廉未第时,落拓不羁,多来往青楼中。然倚门者视之,漠然也。惟一妓名椒树者(此妓佚其姓名,此里巷中戏谐之称也)独赏之,曰:“此君岂长贫贱者哉!”时邀之狎饮,且以夜合资供其读书。比应试,又为捐金治装,且为其家谋薪米。孝廉感之,握臂与盟曰:“吾倘得志,必纳汝。”椒树谢曰:“所以重君者,怪姊妹惟识富家儿;欲人知脂粉绮罗中,尚有巨眼人耳。至白头之约,则非所敢闻。妾性冶荡,必不能作良家妇;如已执箕帚,仍纵怀风月,君何以堪!如幽闭闺阁,如坐囹圄,妾又何以堪!与其始相欢合,终致仳离,何如各留不尽之情,作长相思哉!”后孝廉为县令,屡招之不赴。中年以后,车马日稀,终未尝一至其署,亦可云奇女子矣。使韩淮阴能知此意,乌有“鸟尽弓藏”之憾哉!
一一一一《阅微草堂笔记》